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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(中):星河问辩
展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随着评委入场,一种无形的、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氛围迅速弥漫开来。评委团由五人组成,有来自高校的教授、科研院所的研究员、环保组织的专家,还有一位是市里主管青少年科技教育的领导。他们表情严肃,手持评分表,在志愿者的引导下,依次巡视各个展位。
庄蝶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,手心冰凉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陈泯泯。他依旧站得笔直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评委前来的方向,下颌线绷紧,显示出他并非全无波澜,但那份由内而外的镇定,却像一道坚固的堤坝,抵御着恐慌的潮水。
评委们首先参观了几个技术含量极高的项目:一个基于人工智能的垃圾分类机器人,一个模拟城市生态的复杂沙盘,还有一个涉及生物基因工程的微观世界展示。评委们频频点头,提出专业而深入的问题,现场气氛严谨而热烈。庄蝶远远看着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那些项目所展现出的技术深度和前沿性,让她感觉自己的“观星台”像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、过于朴素的手工艺品。
终于,评委团来到了他们的展位前。
当评委们的目光落在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旧衣柜上时,庄蝶清晰地捕捉到了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和……疑惑。这种表情,她太熟悉了。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石狮一中,陈泯泯、庄蝶小组,‘重生’观星台项目,是吗?”一位戴着眼镜、气质儒雅的高校教授率先开口,他的目光在陈泯泯和庄蝶之间扫过,最后停留在衣柜上。
“是的,老师。”陈泯泯上前一步,微微颔首,声音清晰沉稳,“这是我们利用废弃材料制作的互动光影装置。”
“废弃材料?”另一位看起来更年轻、像是工程师出身的研究员饶有兴趣地重复了一句,他走近衣柜,仔细打量着它的外观,甚至用手轻轻敲了敲柜门,“主体是这个旧衣柜?很有意思的切入点。能为我们演示一下吗?”
关键时刻到了。
陈泯泯看向庄蝶,用眼神示意。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,由庄蝶负责主要演示和创意阐述,他负责技术补充。
庄蝶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迈开僵硬的脚步,走到衣柜前。她能感觉到所有评委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,那种压力几乎让她窒息。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背好的词一句也想不起来。
“庄蝶同学?”教授温和地提醒了一句。
就在这时,庄蝶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衣柜门上一道深深的划痕——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用铁片划伤的。一瞬间,记忆的闸门被打开,那个躲在柜子里幻想星空的小女孩,那个在废品堆里找到快乐的自己,与此刻站在聚光灯下的她,仿佛重叠在了一起。
她不再试图回忆讲稿,而是遵从内心的感受,伸出手,轻轻抚过那道划痕,然后,用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开始了讲述:
“各位老师,这个衣柜……它来自城北的废品回收站,是我的家。”她开门见山,直接点明了最敏感也最核心的背景。
评委们显然有些意外,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,但没有人打断她,反而露出了更专注的神情。
“在很多人的印象里,那个地方可能意味着脏乱和落后。我曾经也这么认为,甚至……以此为耻。”庄蝶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,带着一种坦诚的勇气,“我们选择用它作为项目的主体,不是猎奇,而是想进行一次对话——与这些被丢弃的物件对话,也与那个曾经否定过它们的自己对话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缓缓拉开了柜门。当那片深邃的、流动着星云和呼吸着星光的微型宇宙展现在评委面前时,即便见多识广的评委们,也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叹。
“我们的目标,不是复制一个高科技的天文馆,”庄蝶继续阐述,她引导一位评委站到压力感应区,当“流星雨”划过的瞬间,那位评委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惊喜笑容,“我们想创造的,是一种体验。一种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,与星空不期而遇的感动。我们想证明,美和创造力,并不依赖于昂贵的材料,它可能就藏在被我们忽视的角落里,等待着被唤醒。”
她的讲述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和独特的视角。她谈到了如何从废弃电器中寻找可用的光学元件和电路,如何将生锈的零件转化为结构支撑,如何用编程赋予冰冷的电子元件以“生命”般的呼吸感。她将技术的过程,融入了对“价值重生”和“环境思考”的阐述中。
评委们听得非常专注,不时点头,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。
轮到提问环节了。技术出身的评委问题非常尖锐:
“陈泯泯同学,我看到你们使用了自制的投影模组和手势识别,能详细说明一下技术实现方案吗?特别是如何保证识别的准确性和稳定性?”
陈泯泯从容上前,拿起改造的投影模组和摄像头,结合笔记本电脑上的框图,进行了清晰专业的讲解:“我们采用了基于边缘检测的简易图像识别算法,通过设定动作幅度和持续时间的阈值来减少误触发。稳定性方面,主要通过硬件滤波和软件去抖算法来保证……”他的回答逻辑严密,数据准确,充分展现了扎实的技术功底。
环保专家则更关注项目的理念:“庄蝶同学,你提到‘变废为宝’和环保理念,但制作这个装置本身,是否也消耗了新的能源和资源?你如何看待这种‘为了环保而可能产生的消耗’?”
这个问题很有深度,直指项目可能存在的矛盾。庄蝶思考了几秒,诚恳地回答:“老师您说得对,任何创造都伴随消耗。我们的初衷,并非提倡大规模复制这种形式,而是希望通过这个极端的例子,激发大家重新审视‘废物’的定义。我们更想传递的是一种态度——珍惜资源、挖掘潜力、减少盲目丢弃。如果我们的作品能让人在看到一件旧物时,多一分‘它是否还有别的可能’的思考,那么这种消耗就是有意义的。”
她的回答不卑不亢,既承认了局限性,又升华了项目的核心价值,赢得了评委赞许的目光。
问辩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,比规定时间长了不少。评委们的问题涵盖技术、艺术、社会价值等多个层面,陈泯泯和庄蝶互相补充,默契配合,一个理性严谨,一个感性深刻,将项目的多维价值充分地展现了出来。
当评委们最终合上评分表,向他们投来赞许和鼓励的目光时,庄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但一种巨大的、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释然感,却像暖流一样涌遍全身。
他们做到了。他们顶住了压力,完整地、甚至超水平地展现了他们的世界。
评委离开后,庄蝶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陈泯泯适时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,虽然只是短暂的一触即分,但那瞬间传来的支撑力,却让庄蝶感到无比安心。
“讲得很好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是难得的、清晰的肯定。
庄蝶抬起头,看向他。在展厅明明灭灭的光线下,她第一次在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中,看到了毫不掩饰的、如同星辉般闪烁的赞赏。
那一刻,仿佛有星河,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淌。
(第十章中结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