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第二天上午,苏晨正在钳工台前有条不紊地工作,两名穿着蓝色制服,神情严肃的男人走进了维修车间。其中一人亮出了自己的证件,是厂保卫科的干事,另一人则来自区公安局,眼神锐利,不苟言笑。
“苏晨同志,请你跟我们走一趟。”保卫科干事的语气公事公办,不带丝毫感情。
车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,机器的轰鸣声仿佛都变小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,充满了震惊、同情和一丝丝的畏惧。被保卫科和公安局的人一起带走,这可不是小事,这年头,这么大阵仗,十有八九是沾上“政治问题”了。
李师傅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,手里的零件都差点没拿稳。
苏晨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,他平静地放下手中的锉刀,用棉纱仔细地擦干净手上的油污,甚至还把工具一样样摆放整齐,然后才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他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,反倒让那两名调查人员都感到有些诧异。他们见多了被调查时惊慌失措、语无伦次的人,像苏晨这样平静得仿佛只是去邻居家串门的,还是头一次见。
苏晨被带到了保卫科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里。
屋里的陈设很简单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”的标语,窗户关着,气氛显得格外压抑。
两名调查人员坐在他对面,开始进行正式的问询。
“苏晨同志,我们接到群众匿名举报,反映你的一些问题,希望你能如实回答。”公安局的同志开口了,他的目光锐利如鹰,紧紧地盯着苏晨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。
“请问。”苏晨身体微微后仰,靠在椅背上,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,姿态从容,仿佛不是在接受审问,而是在参加一场技术座谈会。
“举报信上说,你一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工人,生活却异常奢侈,经常吃肉,还买了崭新的自行车。你的收入,与你的消费水平严重不符。请你解释一下,你的钱,是从哪里来的?”
这个问题,直指要害。在这个年代,任何一笔说不清来路的钱,都可能和“投机倒把”甚至更严重的问题挂上钩。
苏晨闻言,非但没有慌张,反而淡淡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坦然。
他条理清晰地开口道:“同志,我的收入来源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一共三部分。”
“第一,我的工资。我从临时工转正,到前不久破格提拔为五级钳工,每一笔工资,厂财务科都有详细记录,一分不差。所有的工资条,我都还留着。”
“第二,我父母的遗产。我父亲苏敬国生前也是轧钢厂的老工人,母亲是街道工厂的职工,他们二老因公牺牲,厂里和街道都发了抚恤金和补助。这笔钱,足够我买一辆自行车,并且改善一下生活了。相关的证明文件,就在我的抽屉里。”
“第三,我确实卖过一些鱼。我利用休息日去钓鱼,吃不完的,就卖给街坊邻居换点零花钱。这算是我用自己的劳动和技术换取的一点报酬,我不认为这属于‘投机倒把’的范畴。而且为了避免误会,每一笔交易,我都有记账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正是他那个随身携带的账本。他将本子推到桌子对面:“这是我的账本,上面记录了我从八月份开始的每一笔额外收入和支出,二位同志可以随时核查。哪一笔钱,卖给了谁,卖了多少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这番有理有据,还拿出物证的回答,让两名调查人员都愣住了。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。这小子,逻辑太清晰了,准备得也太充分了,简直就像是提前写好了稿子一样。
公安局的同志清了清嗓子,脸色变得更加严肃,抛出了更致命的问题:“举报信还提到,你在维修那台苏联进口车床时,行为可疑。
你一个二级工,怎么可能懂得连老师傅们都束手无策的精密技术?举报人怀疑,你早就窃取了相关的核心技术图纸,甚至有出卖给敌对势力的企图!”
“敌特”两个字,终于被摆在了台面上。办公室里的空气,瞬间凝固了,仿佛连灰尘都停止了浮动。
然而,苏晨的反应,再次出乎了他们的意料。
他先是沉默了几秒,随即发出一声轻笑,那笑声里,充满了不屑和荒谬。
“同志,这个问题,恕我直言,提问的人,既不懂技术,也不懂我们厂的规矩,更不懂什么叫尊重人才。”
他看着两名调查人员,眼神坦荡而自信:“首先,那台车床的图纸,厂里根本就不全,我从何窃取?这件事,档案室有记录,你们一查便知。
其次,我维修的全过程,是在维修车间所有师傅,包括车间主任和七级钳工李师傅的众目睽睽之下完成的。我的一举一动,几十双眼睛都看着,我怎么可能有机会偷窃什么东西?”
“至于我为什么懂,很简单。因为我爱学习,爱钻研。我把别人闲聊、睡觉的时间,都用在了看书和研究技术上。
我能修好它,靠的是知识,不是什么歪门邪道。这一点,杨厂长可以为我作证,我所有的技术书籍,都是他特批让我去厂图书馆借阅的。借阅记录,图书馆那边也都有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和底气。
一番话说完,两名调查人员彻底陷入了沉默。
苏晨的回答,无懈可击。所有的指控,在他清晰的逻辑和确凿的事实面前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,甚至有些可笑。每一条指控,他都给出了明确的查证路径,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心虚的人。
他们意识到,这封匿名信,很有可能……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诬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