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汉,兵工署。
林殊一脚踹开资料室的破门时,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。
他要找的人,杨立青,正被埋在一堆发霉的故纸堆里,像个老学究一样啃着一本德文原版的《金属学》。
听到这粗暴的动静,杨立青抬起头,扶了扶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林殊笔挺的上校军服和那张过分年轻的脸,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——“草包”。
对于这位最近在武汉传得神乎其神、声名鹊起的“林上校”,杨立青的心里,充满了知识分子特有的不屑和疏离。
在他看来,这不过是又一个靠着家世背景和溜须拍马,坐着火箭上位的党国新贵罢了。这种人,他见得多了,除了会摆官架子,屁都不懂。
“你就是杨立青?”
林殊没有半句客套,直接开门见山。
杨立青皱了皱眉,对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有些反感,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连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。
林殊也不在意,他从随身的皮包里,拿出一样东西,“哐当”一声,扔在了杨立青面前的木桌上。
那是一根被烧得焦黑扭曲的MG-42枪管。
刺鼻的铁锈味和烧灼味,瞬间打破了资料室里沉闷的空气。
杨立青的目光,立刻被这根奇形怪状的金属管吸引了。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,感受着上面因高温而产生的金属疲劳纹路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在摄氏六百到八百度的高温环境下,枪管膛线磨损速度异常,金相组织出现不可逆的劣变。我们尝试了多种淬火工艺,都无法解决铬钼合金钢的韧性保持问题。你怎么看?”
林殊抛出的问题,精准、专业,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瞬间剖开了问题的核心。
杨立青被他这番话问得一愣,眼中的轻视瞬间褪去了大半。他没想到,眼前这个看起来养尊处优的上校军官,竟然一开口就是如此刁钻的专业术语。
这可不是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草包能问出来的问题。
但他依旧没什么好脸色,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根废品,推了推眼镜,吐出三个字:“解决不了。”
说完,他便低下头,重新看起了自己的书,一副“请勿打扰”的姿态。
林殊笑了。
他没有继续逼问,而是自顾自地拉过一张凳子,坐在了杨立青的对面。
“德国的鲁尔工业区,我去过。数千家工厂连成一片,铁路网像蜘蛛网一样密集,高炉的浓烟遮天蔽日。一座高炉,一天的钢铁产量,就比我们整个汉阳铁厂一个月的产量还高。”
“苏联的乌拉尔工业体系,我也研究过。他们用十五年的时间,在荒原上建起了马格尼托哥尔斯克、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,把一个落后的农业国,硬生生改造成了世界第二的工业强国。”
林殊的声音不大,却仿佛带着一种魔力,让原本打算充耳不闻的杨立青,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书。
“我们中国呢?”林殊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我们有全世界最多的人口,最丰富的资源,却连一根合格的机枪枪管都造不出来!为什么?
因为我们的工业,被一群短视的官僚和贪婪的买办把持着!他们想的不是如何强国,而是如何从外国主子那里多捞一点回扣,如何用劣质的产品去糊弄军队,发国难财!”
“工程师的建议,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!科学家的心血,成了他们向上爬的垫脚石!一个真正懂技术的人,在这里,却只能对着一堆发霉的故纸堆,浪费自己的生命!”
杨立青只觉得一股热血“轰”的一下直冲天灵盖!他手里的德文书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自己却浑然不觉。他猛地抬起头,镜片后的双眼死死地瞪着林殊,胸口剧烈起伏,仿佛要炸开一般!
这些话……这些话!不正是他无数个午夜梦回,辗转反侧时,在心中痛苦呐喊过千百遍的话吗?!
他以为自己是孤独的,是异类!却没想到,今天,从一个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国军上校嘴里,听到了他最想听,也最不敢想的知己之言!
林殊没有停下,他身体微微前倾,双眼直视着杨立青,一字一句地描绘着一幅前所未有的蓝图。
“我要建立一个全新的工业体系!一个不受任何官僚和买办掣肘的军工帝国!在这里,没有外行指导内行,没有论资排辈!一切,都以技术和效率为核心!
工程师,将拥有最高的话语权和最丰厚的回报!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,用我们自己的双手,造出全世界最先进的武器,把所有侵略者,都赶出我们的国家!”
这幅蓝图,像一道刺眼的光,瞬间照亮了杨立青心中所有的黑暗和迷茫。
他满腹才华,却报国无门。他学到了全世界最顶尖的技术,却只能在这里整理档案。林殊描绘的那个世界,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国吗?
他的呼吸,开始变得急促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