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一般的寂静中,楚云飞身后的一名警卫员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脸色一沉,猛地向前一步,指着江辰就要开口呵斥:“大胆!你是什么态度?我们营长亲自……”
“住口!”
楚云飞头也没回,只是低喝一声,那名警卫员便立刻噤声,满脸不忿地退了回去。
楚云飞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玩味。
有傲气!是个人物!
那些一听到许诺就感恩戴德、纳头便拜的庸才,他楚云飞见得多了,反倒是江辰这种视权位如无物的桀骜态度,更让他高看了一眼。这才是真正的璞玉,需要精心雕琢!
“江辰兄弟,你是不是觉得,我给的条件还不够?”楚云飞向前一步,语气变得更加诚恳,甚至带着一丝礼贤下士的意味,“只要你肯来我三五八团,除了排长的位置,其他条件,我们都可以再谈!我楚云飞求贤若渴,只要是真正的人才,我绝不吝啬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,试图用更宏大的理念来说服眼前这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。
“你枪法如神,乃国之利器!留在这小小的补充连,每天跟着他们吃糠咽菜,打打顺风仗,实在是屈才了!只有到了我们德械师,到了我楚云飞的麾下,你才能得到最好的装备,最优秀的战友,才能在更大的舞台上,将你的才能发挥到极致,为党国效力,为国家民族,实现你更大的价值!”
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,掷地有声。
周围的士兵们听得热血沸腾,一个个攥紧了拳头,恨不得现在就替江辰答应下来,跟着这样有理想有抱负的长官,那才叫当兵!
然而,江辰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。
他忽然抬起眼,反问了楚云飞一个问题。
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。
“楚营长,我问你,你的战术纪律,允许士兵在没有接到命令的情况下,自由狙杀视线内的一切日军军官吗?”
楚云飞被问得一愣。
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,不明白这个小子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近乎“大逆不道”的问题。这简直是在挑战所有正规军的根基!
他皱了皱眉,虽然不解,但还是作为一名毕业于黄埔、留学于德国的职业军人,坦诚地回答道:“不允许。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,任何战斗行动,都必须在统一的指挥下进行,令行禁止,这是军队的铁律!否则,战场岂不乱了套?人人自行其是,那还叫军队吗?”
他的回答,标准,正确,无可挑剔。
然而,江辰听完,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。
那笑声里,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深入骨髓的不屑。
“那我们,道不同。”
江辰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目光越过楚云飞,望向了远处炮火连天的日军阵地,那眼神,冰冷而又专注,仿佛一头已经锁定了无尽猎物的孤狼。
“我的目标,是杀光所有我能看到的、该死的鬼子。不管是军官还是士兵,只要他出现在我的枪口下,他就得死。”
“我不想在几十里外的指挥部里,一边喝着咖啡,一边听着战报,等待着那该死的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下达的命令,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同胞被屠杀,看着鬼子在我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。”
“所以,楚营长,你的路,太干净了,不适合我这种只配在泥水里打滚的烂人。”
这番话,如同一记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楚云飞的心上。
为党国效力?实现人生价值?
楚云飞愣住了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妈的,自己刚才说的那一套,跟这小子“杀光所有鬼子”的宣言比起来,简直就是个笑话!
他说的那些条条框框,在“杀光”这两个字面前,屁都不是!
这小子……他走的到底是一条什么路?
杀光所有该死的鬼子……
这是何等狂妄,又是何等纯粹到令人心悸的信念!
楚云...飞看着江辰那挺拔如枪的背影,陷入了长久的沉思。
他第一次开始怀疑,自己所信奉的那些从德国军事学院里学来的、条条框框的战术纪律,在这样惨烈的、亡国灭种的战争面前,是否真的就是唯一的真理?
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,低声喃喃道:“杀光所有鬼子……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