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的风吹进来,吹进了西市的这个废窑里,感觉很不好受。
窑口已经塌了,一根梁木插在地上,还有一些烟冒出来,月光下看得见。
楚霄一个人坐在那里,他的一只袖子是空的,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上包着黑布,感觉不到动弹了。
不是疼,也不是麻,就是“空”的感觉。
就好像这个手已经死了,没有了灵魂,连血都不流了。
他没动,也没叫人。
他就是听着周围的动静,码头那边有打更的声音,东市那边好像有士兵走过,但是太极宫那边很安静呢,这就很危险了。
风忽然停了。
他突然抬手,用牙咬破了自己左手的小指头。
血出来了,热乎乎的,有点腥味。
他弯下腰,把血抹在一块刚拿来的熔渣上,那个熔渣是灰白色的,很锋利,上面还有一层亮亮的东西。
血流进去以后,居然有点热。
他脑子里嗡的一声!
【滴!
回收启动——证物:一种金属熔渣】
【材质溯源激活……信号锁定——陇西黑山矿道,一个被封了的矿井】
【附加分析完成:砷含量超标很多,不是天然的;它的结晶状态是被人为搞成这样的,目的就是为了让它在低温下裂开】
【模拟推演:碎叶那边的冬天很冷,如果刀里有这个东西,一碰到雪就会碎掉,碎掉的温度是零下28.6度】
这些字让他头疼。
楚霄的瞳孔一下子变小了,喉咙也动了一下。
这不是贪钱。
也不是没检查出来。
这是谋杀,这是一场计划了很久的谋杀,要把整个军队的人都害死。
他猛地握紧拳头,血从指缝里流出来,滴在熔渣上,发出了“滋”的一声,冒了一点烟气。
就在这时,窑外面有了一点声音,好像是有人没穿鞋踩在瓦片上,走得很小心,呼吸也很轻,但是听起来很着急。
石头娃来了。
他身上都是泥,耳朵上缺了一块。
他跪在窑口,不敢过来,就推过来一个碗,碗里是冷的粥,还有几片菜叶和一小块肉,一看就是他自己不舍得吃的。
“楚大人……苏姑娘说,您今天晚上没吃饭。”
楚霄没有去接那个碗。
他看着孩子的指头都冻紫了,然后说:“你还记得陈阿九教你的那个锤子的声音吗?”
石头娃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咚——咚咚——咚咚咚。”
楚霄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三组节奏,又写了几个字:庚寅·丙五·戌三。
“这不是歌谣。”他的声音很哑,“这是编号,是时间,是人命。”
他撕下一块布,把熔渣包起来,塞到孩子手里,说:“送去东宫给萧校尉。一个时辰内必须送到。如果路上有人拦你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孩子脖子上的旧伤疤,“你就说,‘阿九爷爷说,雪谷的风,今年比往年早’。”
石头娃听了很听话,他啥也没问,把碗揣到怀里,转身就跑了。
他跑得很快,跳过墙的时候还差点摔倒,但是没摔,更快地跑进了巷子里。
然而,楚霄没有站起来。
他还是坐在那里,袖子被风吹得飘来飘去,另一只手垂着,手指头硬邦邦的。
远处,太极宫的灯又亮了一盏。
灯光照在他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,楚霄觉得很无奈。
他慢慢地抬起右手,对着月亮,黑布下面,血又流出来了,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,好像写了“断后”两个字。
风又刮起来了。
树叶和纸灰到处乱飞。
他心里有一句话一直没说,现在终于过去了:
——这个炉子,烧的根本就不是铁。
是人。
是信任。
是一把断了很久的刀。第二天早上,在太极宫的含元殿里。
天还没亮,大殿里就非常冷了。
地上的砖很湿,官员们都站着,衣服上好像都有霜了。
香炉里的烟快灭了,歪歪扭扭的。
楚霄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官服,但是衣服太大了,显得他很瘦。
他的左边袖子是空的,右边胳膊垂着,手上缠着黑布,黑布上还能看到有血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