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酒碗,用那双清澈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洞察力的眼睛看着曹操,声音平稳地答道。
“回大人话。小子虽居山林,也并非全然不知外界之事。许都乃当今天子所在,曹司空奉天子以令不臣,麾下文武云集,兵多将广,威震天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许褚,继续说道。
“师傅姓许,单名一个‘康’字。许都城中,曹司空麾下,恰有一位姓许的将军,勇冠三军,有万夫不当之勇,名唤许褚,许仲康。师傅与许将军同姓,武艺又如此超凡脱俗,小子斗胆猜测,师傅即便不是许将军本人,也必是许将军族中亲近之人,同在曹司空帐下效力。”
说到这里,他再次看向曹操,语气变得更加谨慎和恭敬。
“至于大人您……气度恢弘,深不可测,连师傅这般人物都对您恭敬有加,言听计从。小子愚钝,虽心中有所揣测,但大人身份尊贵,非同小可,小子不敢妄加断言。只能推测,大人与师傅,定然都是曹司空麾下,极为重要的人物。”
这个回答,既点明了他已经看出二人属于曹操阵营,甚至精准地推断出许褚与那位闻名天下的猛将许褚关系匪浅,但又对曹操的真实身份表示“不敢妄断”,展现出他超越年龄的稳重和谨慎。既不过分张扬显得卖弄聪明,也不显得愚钝无知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曹操听着曹轩条理清晰、有理有据的分析,眼中赞赏之色愈发浓郁。
这孩子观察之细致,推断之合理,心性之沉稳,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。
他并未直接承认自己就是曹操,只是微微一笑,算是默认了曹轩关于他们是曹营中人的判断。
他顺着曹轩的话,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说道。
“你猜得不错。我与你师傅,确实皆为曹公效力。你今日既已拜师,便也算是我曹营的一员了。日后当勤学苦练,莫要辜负了你这一身天赋,也好将来为你师傅,为曹公效力。”
这话看似寻常,却是在不动声色地将曹轩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,为后续的安排铺路。
借着酒意,以及曹轩刚刚“归附”的由头,曹操决定问一个更深层、也更敏感的问题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锐利地看着曹轩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孩童,你既知我等是曹公麾下,那我且问你。如今天下,不少人谈及曹公,或斥其为‘汉室奸雄’,或骂其为‘国贼’,说他挟持天子,专权跋扈,有不臣之心。
这些言论,想必你也偶有听闻。今日此处,别无外人,我要你凭心而论,说一说,在你看来,曹公……究竟是何等样人?记住,我要听真话,不必顾忌,亦不必阿谀。”
这个问题极其尖锐,充满了试探的意味。许褚在一旁闻言,神色也不由得更加肃穆,目光落在曹轩身上,想看看这个刚刚拜师、名义上已算曹营一份子的孩子,会如何评价那位他尚不知就是眼前人的“曹公”。
曹轩听到这个问题,稚嫩的小脸上并没有露出惊慌或谄媚之色。
他微微蹙起眉头,认真思索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坦荡,并没有因为刚刚“加入”曹营就一味奉承,而是给出了自己发自内心的看法。
“大人要听真话,小子便直言了。
那些斥曹公为‘奸雄’、‘汉贼’的言论,小子在山野之间,确实听过一些。但小子以为,此等评价,有失偏颇,甚至可说是……迂腐之见!”
他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。
“小子曾听村中老儒读过史书,也听过往行商谈论天下大势。小子愚见,如今天下纷乱,群雄并起,天子蒙尘,社稷倾颓。
当是时也,四世三公如袁本初者,坐拥河北膏腴之地,带甲数十万,却对天子困境视若无睹,只顾扩张自家地盘;其他如袁公路、刘景升等人,或妄自称尊,或偏安一隅,谁又真正将天子、将汉室江山放在心上?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激昂。
“反观曹公,于天子危难之际,挺身而出,迎奉天子于许都,使朝廷得以存续,法统得以维系。虽有人说曹公借此揽权,但若无曹公,天子或许早已沦为他人傀儡,甚至性命不保,这天下,不知几人称帝,几人称王,乱象只怕比如今更甚十倍!
曹公之存在,客观上便是维持了眼下这脆弱的稳定,使得政令得以部分施行,百姓在战乱间隙得以稍作喘息。仅此一点,曹公便有功于社稷,有功于百姓!”
这番分析,从一个孩童口中说出,已然令曹操和许褚动容。但曹轩接下来的话,更是石破天惊。
“小子还曾想过,何为忠?何为奸?若只知愚忠,而无安邦定国之能,即便日日将‘忠君’挂在嘴边,于国于民又有何益?反倒是那些口中喊着忠义,实则尸位素餐、甚至祸国殃民之辈,才是真正的国贼!
古语有云,‘大忠似奸,大奸似忠’。忠诚与奸恶,岂能单从表面言行轻易判断?或许曹公行事手段直接,不重虚名,在一些人看来便是‘奸雄’,但在小子看来,这或许正是他能在这乱世中立足,并能做些实事的缘由!”
他最后甚至大胆地提及了一种未来的可能性,语气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