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白的宣纸,此刻在王熙凤的指尖,却重若千钧。
那上面只有两个名字。
两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。
当看到“平儿”那两个字时,王熙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,猛地一紧。
握着纸条的手指,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,将那单薄的纸张捏出了褶皱。
平儿。
是她的平儿。
是她从王家带进贾府,唯一的心腹。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,唯一能全然信赖的左膀右臂。是她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,唯一能与之倾吐心声的人。
更是她所有手段、所有账目、所有不能见光的谋划的唯一见证者与执行者。
景王要平儿,是要卸掉她的臂膀,还是要挖出她的心?
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,瞬间席卷了全身。
然而,这还不是最致命的。
当贾母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,落在另一个名字上时,整个偏厅的温度,骤然降到了冰点。
鸳鸯。
如果说,平儿是王熙凤的“手”与“刀”。
那么鸳鸯,就是她贾母的“命”,是她的“拐杖”,是她行将就木的记忆里,最清晰的那一抹“影子”!
贾家从鼎盛到如今空虚的内囊,几代人的兴衰荣辱,荣国府内宅里所有的龌龊与阴私,那些烂在肚子里、带进棺材里都嫌脏了轮回的秘密……
至少有一半,都藏在鸳鸯的脑子里。
景王要她,不是在试探,更不是在羞辱。
他是在挖贾母的心头肉!
他是在用一把淬了毒的刀,一下,一下,往贾母那颗苍老的心上捅!
“呵。”
一声极轻的冷笑,从贾母的喉咙深处溢出。
她那张沟壑纵横、总是挂着和善笑意的老脸,此刻瞬间沉了下来。所有的笑意、所有的慈祥,都如潮水般褪去,只剩下冷硬如铁的线条。
屋内的烛火似乎都暗淡了几分,方才还热络的气氛,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冻结。
王熙凤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,那种惊惧不安的声响。
“吴先生。”
贾母开口了,声音里再没有半分之前的热络,只剩下彻骨的寒意。
“王爷要我贾家的钱,我给。”
“要我贾家的人脉去铺路,去填坑,我应。”
“我贾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性命,满门的富贵,从今天起,都系于王爷一身。”
她的话语不快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她微微抬起下颌,那双苍老的眼睛里,迸射出令人心惊的锋芒,死死地盯着吴用。
她顿了顿,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重,仿佛在宣告一道不可违逆的懿旨。
“但,鸳鸯,是伺候我的老人。”
“她,不能给。”
这五个字,掷地有声。
这不是商量。
这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联盟的基石,是她贾母,这位活了两辈子的老人,划下的最后底线。
同时,这也是她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景王,最凶狠,也是最后的试探!
她要用鸳鸯这条命,看看这位新主子的胃口,到底有多大!
他要的,究竟是一个能为他所用、同舟共济的“盟友”。
还是要一个召之即来、挥之即去,可以随意予取予夺的“奴才”!
吴用是何等人物?
电光石火之间,他便洞悉了贾母这番话背后所有的深意。
他清楚,今日若是在这两个丫鬟身上强逼,那么刚刚建立的联盟,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,甚至反目成仇。
贾家这条饿了许久的疯狗,逼急了,是会不计后果咬死人的。
迎着贾母那冰冷刺骨、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,吴用脸上的肃杀之气,忽然间烟消云散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,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了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