岷山深处的云雾,将雾隐谷的宁静祥和严密包裹。而数百里外的大巴山腹地,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这里山势更加险恶诡谲,怪石嶙峋如妖魔獠牙,林木阴翳不见天日,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与腐殖质混合的腥气,连鸟兽都稀少,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。
一处隐蔽在巨大溶洞深处的地下营地,此刻气氛凝重压抑。石壁上插着的火把摇曳着昏黄的光,映照出一张张或愤怒、或恐惧、或麻木的脸庞。这些都是巫炤所属那支激进古蜀遗民的残余分子,约莫还有二三十人,个个带伤,士气低落。他们的首领大祭司连同最精锐的一批战士(包括巫炤),在剑阁一役中或死或废或被俘,留守的这些人,如今惶惶如丧家之犬。
溶洞中央,一块稍平整的巨石上,坐着三人。
左边一人,身形佝偻,披着残破的、原本属于大祭司的华丽羽饰骨袍,脸上涂抹的油彩因汗水与恐惧而糊成一团,他是留守营地中地位最高的老萨满“鬼鸮”。此刻他眼神闪烁,身体因紧张而微微发抖。
右边一人,则是一名身形异常高大健硕、满脸横肉、颈戴兽骨项链、脸上用靛青色染料刺着诡异图腾的胡人大汉。他抱臂而立,眼神桀骜凶狠,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与草原的野性,正是北方某个强大胡人部落中,地位尊崇、精通萨满邪术与搏杀的大萨满亲卫队长“兀赤”。他是随同中间那人而来。
而坐在中间,隐在宽大黑色斗篷阴影下的,便是令鬼鸮和在场所有遗民心惊胆战的存在——暗影门派来的“尊使”。
尊使的面容完全被兜帽的阴影遮挡,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冷硬、略显苍白的下颌。他(或她)的手指纤细修长、骨节分明,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膝头一块光滑的黑色玉石,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轻响。这声音在寂静的溶洞中格外清晰,每一声都仿佛敲在鬼鸮的心头,让他冷汗涔涔。
“这么说…剑阁不仅未被攻破,还认主了一位新的‘守护者’?寒魄、冥炎连同你们的大祭司,都折在那里了?”尊使开口了,声音低沉、沙哑、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摩擦感,听不出男女,也听不出喜怒,却让空气都似乎冷了几分。
“是…是的…尊使大人。”鬼鸮的声音发颤,“巫炤那个废物也被废了修为抓走…我们…我们损失惨重…”
“废物?”尊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,“能够靠近剑阁,甚至引动血祭,差点触及核心…你们的‘大祭司’和巫炤,倒也不算全无用处。只可惜…棋差一着,败在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‘守护者’手上。”
他(她)微微抬头,兜帽阴影下的目光似乎扫过鬼鸮和兀赤:“新任守护者…唐紫苏…锦绣郡主,守玉人传人,璇玑针法继承者…倒是个有趣的人物。李琰的妻子,皇帝亲封,背后站着朝廷和道门…比我们预想的要棘手。”
兀赤冷哼一声,用生硬的官话说道:“再厉害,也不过是个女人!我们草原的雄鹰,一爪子就能撕碎她!尊使,只要你一句话,我立刻带人去把那什么剑阁踏平,把剑鞘抢过来!”
“愚蠢。”尊使的声音依旧平淡,却让兀赤脸上的横肉一僵,眼中闪过怒色,却不敢发作。
“剑阁有上古大阵守护,易守难攻。如今又有朝廷重兵把守,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。”尊使缓缓道,“况且…我们的目的,从来不是简单的‘抢夺’。剑鞘是圣物,需以正确的方式‘请’回,才能真正发挥作用。蛮力,只会适得其反,甚至可能…惊醒不该醒的东西。”
提到“不该醒的东西”,鬼鸮和兀赤脸色都变了变。他们虽不完全清楚“地脉龙魂”的全部真相,但隐约知晓那封印之下的恐怖。
“那…尊使,我们该如何是好?”鬼鸮小心翼翼地问道,“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
“算了?”尊使发出低低的笑声,那笑声比不笑更让人毛骨悚然,“暗影门谋划数十年,岂会因一次挫败而放弃?剑阁必须开启,四神器必须归位,天门…终将重开。”
他(她)的手指再次开始敲击黑玉,节奏变得稍快了一些:“唐紫苏成了守护者,剑阁有了新主,对我们而言,未必全是坏事。至少…那沉寂了数千年的封印大阵,因为她的继承和之前的战斗,出现了我们梦寐以求的…‘活性’与‘缝隙’。尤其是…那‘地脉龙魂’的异动,不是绝佳的‘突破口’吗?”
鬼鸮和兀赤露出不解的神色。
“唐紫苏现在最头疼的是什么?不是我们这些‘残兵败将’,而是那蠢蠢欲动的‘地脉龙魂’和亟待修复稳固的封印。”尊使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,“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加固封印。而加固封印,尤其是对付那种至阴至煞的凶物,需要什么?”
“需要…纯阳至正之物?”鬼鸮想起一些古老的传说。
“不错。”尊使点头,“而且,很可能是某种天地生成的、蕴含极致阳和之气的灵物。她会去找,而我们…可以‘帮’她找。”
“帮她?”兀赤更糊涂了。
“提供线索,引导方向,甚至…在她‘千辛万苦’找到的时候,‘适时’地出现。”尊使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,“当一个人历尽艰辛,终于看到希望的时候,警惕心往往是最低的。而当那‘希望’本身,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时…”
鬼鸮似乎明白了什么,眼睛一亮:“尊使的意思是…伪造一个‘纯阳灵物’的线索,引她入彀?”
“伪造?不。”尊使摇头,“那样太低劣,容易被看穿。我们要提供的,是一个真实的、但被我们‘加工’过的线索。一个真正可能蕴含‘纯阳灵物’的地方,但同时…也是一个绝佳的猎杀场。我们要利用她对加固封印的急切,将她从剑阁那个乌龟壳里引出来,在我们选择的时间和地点**,解决她。夺取‘同心钥’,或者至少重创她,让她失去对剑阁的控制。”
他(她)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同时,另一支‘温和’的遗民,雾隐谷那些人…不是刚刚和剑阁搭上线了吗?他们传承了古蜀不少文明技艺和典籍,或许会‘无意中’为唐紫苏提供一些看似有用的‘古籍记载’呢?”
鬼鸮打了个寒颤,他听出了尊使话里的杀意。不仅是对唐紫苏,似乎…也想利用或对付雾隐谷?
“至于具体地点…”尊使沉吟片刻,“我记得,南疆十万大山深处,有一处上古火山遗迹,名为‘赤炎谷’。谷底有万年不熄的地心熔火,火毒凶猛,煞气弥漫,常人难近。但传说在那熔火最深处,受地火与天阳交汇,有可能孕育出至阳之物‘地心火莲’或‘太阳石髓’。此地险恶异常,正适合作为‘线索’。”
“赤炎谷?确实有相关传说。”鬼鸮回忆着族中记载,“但那地方极其危险,不仅有天然火毒瘴气,据说还有守护地火的异兽盘踞,甚至…可能有上古残留的火煞邪灵。唐紫苏会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