铅灰色的浓云如同厚重的铅盖，沉沉地压向江面，几乎触手可及。原本还算明亮的江天，在短短半盏茶的时间内，就被彻底拖入一种昏暝、压抑的灰暗之中。风更急了，带着刺骨的湿冷，卷起浑浊的浪头，重重拍打在船身上，发出“嘭嘭”的闷响。
“不是普通的雨云！”老舟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，他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急速翻滚、蔓延过来的云层底部——那里并非纯粹的铅灰，而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、夹杂着灰白与暗黄色的浑浊，“是‘迷魂云瘴’！快，捂住口鼻，尽量少呼吸！”
他的警告声刚落，那诡异的云层前锋已如同崩塌的灰墙，轰然“砸”入江面！视野在瞬间被剥夺！
不是水雾那种轻薄湿润的感觉。这“云瘴”浓稠、滞重，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了腐土、腥甜草木与某种金属锈蚀般的怪异气味。它翻涌着，吞噬光线，将能见度急剧压缩至不足三丈。三丈之外，便只有翻滚不休、不断变幻形状的灰白暗影，连近在咫尺的浪涛声，都仿佛被这瘴气吸收、扭曲，变得沉闷而遥远。
更可怕的是，吸入这瘴气后，立刻能感到鼻腔和喉咙传来微微的刺痒，头脑也产生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晕眩和迟滞感，仿佛思维被蒙上了一层薄纱。
“点燃驱瘴草！”枭七的声音透过捂住口鼻的布巾传来，有些模糊。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，里面是几束颜色枯黄、气味辛辣的干草。老舟接过，用火折子点燃。
枯草燃烧得很慢，冒出大量刺鼻的、带着苦味的青烟。这烟气与周围的云瘴似乎格格不入，勉强在船只周围撑开一小片相对“干净”的区域，驱散了部分异味，也让众人的晕眩感稍减。但这驱瘴草显然只能应对普通瘴气，对眼前这诡异的“迷魂云瘴”效果有限，且燃烧缓慢，不知能支撑多久。
船只彻底陷入了绝对被动的境地。速度不得不降到最低，仅靠老舟凭记忆和感觉操控，在完全看不清的水道中，如同盲人骑瞎马，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存在的浅滩和礁石。更要命的是，所有来自外界的威胁——无论是其他船只，还是可能的埋伏——都彻底隐没在了这无边无际的灰白之中。
危机，从可见的刀光剑影，化作了无形无质、无处不在的沉重压力。
“所有人，背靠背，警戒所有方向！不要相信耳朵听到的所有声音！”枭七厉声下令，短弩在手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扫视着周围翻滚的灰白。他知道，这种环境下，听觉和直觉都可能被扭曲、欺骗。
林雪将唐紫苏紧紧护在船舱最内侧，自己则守在舱口，一手按剑（虽然剑已失，只剩空鞘和习惯），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轩辕剑鞘。她能感觉到剑鞘在微微发烫，不是之前那种脉动或共鸣，而是一种持续的、带着警惕意味的温热，仿佛在对抗着外界某种无形的侵蚀。这让她心中稍定，至少剑鞘对云瘴有所反应。
老鬼脸色惨白，握着一把从船上找到的生锈鱼叉，手抖得厉害，但眼神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，死死盯着舱外模糊的灰影。
时间在绝对的压抑和未知中缓慢流逝。只有船只破开黏稠瘴气的“沙沙”声、驱瘴草燃烧的细微“噼啪”声、以及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。
突然——
“咻！”
一道极其轻微的、几乎被瘴气吸收殆尽的破空声，从右前方约莫两丈外的灰白中袭来！
目标不是人，而是船头那束燃烧的驱瘴草！
“叮！”
枭七的反应快到了极致，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刹那，他手中的短弩已然激发！一支弩箭精准地撞上了袭来的黑影，发出清脆的金铁交击声，两样东西同时坠落入水。那黑影，赫然是一支细短的、淬着幽蓝光泽的吹箭！
“敌袭！三点方向！”枭七低吼，同时身形向左侧疾闪！
几乎在他移动的同时，“噗噗噗！”又是数道吹箭，从不同角度，穿过浓密的云瘴，射向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以及船舱方向！这些吹箭细小无声，若非枭七提醒和格挡开第一支，众人几乎难以察觉！
“靠拢！保护唐姑娘！”枭七一边用短弩向吹箭袭来的大致方向盲射反击，一边指挥。敌人显然精通在这种环境下作战，并且拥有能在云瘴中大致定位他们的手段！驱瘴草燃烧的烟雾，或许就是他们的灯塔！
林雪立刻用身体挡住唐紫苏，同时将轩辕剑鞘横在身前。老鬼也挥舞着鱼叉，胡乱挡开射向舱口的几支吹箭，虽然动作笨拙，竟也侥幸扫落了两支。
然而，吹箭袭击只是开始。
“哗啦！”
船体左侧水下，毫无征兆地传来剧烈的搅动声！紧接着，一道湿漉漉的、穿着紧身水靠的黑色身影，如同鬼魅般破水而出，手中分水刺闪着寒光，直刺正在船尾操控船舵的老舟后心！这一下悄无声息，时机歹毒，正是众人被吹箭吸引注意力的瞬间！
“老舟小心！”枭七目眦欲裂，但距离已远，救援不及！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一直紧张戒备的老鬼，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准头，狂吼一声，将手中的生锈鱼叉，朝着那水鬼般的黑影狠狠投掷过去！
“噗嗤！”
鱼叉并未命中要害，却深深扎入了那黑影的大腿！黑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，动作一滞。老舟已然惊觉，头也不回，反手一记肘击重重砸在对方持刺的手腕上，同时身体猛旋，另一只手抽出腰间备用的短刀，狠狠捅入对方腹部！
水鬼闷哼着跌落水中，带起一片暗红的血花，迅速被浑浊的江水和灰白瘴气吞没。
但危机远未结束。水下的搅动声更多了！显然，敌人不止一个！
“他们在水下凿船！”老舟嘶声喊道，他能感觉到船底传来轻微的、有规律的震动！
林雪心急如焚。敌人隐藏在云瘴和水下，他们如同困兽，被动挨打！这样下去，船只一旦被凿穿，所有人都将葬身江底！必须想办法破局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