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河之水,在黑色巨石的光华敛去后,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墨绿与近乎凝滞的平滑。雾气退散到十丈之外,翻涌着,却不敢再侵入这片被净化过的水域。阳光从高耸崖壁的缝隙间吝啬地漏下几缕,在水面投下摇曳的、破碎的光斑,竟有几分不真实的美感。
小艇紧靠着黑色巨石停泊,众人得以喘息。方才那生死一线的冲击,仍在每个人心中激荡。枭七迅速检查了小艇的状况,所幸刚才的撞击被巨石本身的光滑和剑鞘的力量缓冲,并未造成严重损坏。老舟和老鬼瘫坐在船中,大口喘气,脸上惊魂未定。
林雪第一时间查看唐紫苏的状况。少女依旧昏迷,脸色苍白,但呼吸似乎比在湍急江流和惊险逃亡中要平稳一丝。轩辕剑鞘在她手中温热依旧,那指向性的脉动在触发巨石禁制后并未消失,反而变得更加明确,引向哑河更深处。
“这石头……和剑鞘,果然有关联。”枭七走到船头,仔细打量那块此刻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巨石,手指拂过那些已然黯淡、却仍能触摸到凹痕的古老纹路,“像是某种……封印?或者认证的枢纽?”
林雪也看着巨石,心中困惑与明悟交织。轩辕剑鞘来历神秘,与南疆、与这条诡异的哑河竟有如此深的牵扯。这背后,恐怕隐藏着远超她想象的古老秘辛。
“剑鞘还在指引方向。”林雪抬头,望向雾气退让出的、幽深宁静的河道前方,“我们……继续走?”
短暂的休整后,求生的本能和对前路的探索欲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。小艇再次启程,缓缓驶离黑色巨石,沿着哑河,向着更深处滑去。
河道蜿蜒,两侧绝壁高耸依旧,但那种无处不在的、充满恶意的窥视感已然消失,只剩下这片天地固有的、沉重的寂静。雾气在十丈外如影随形,却不再构成直接威胁,仿佛默许了他们在这条“安全通道”内通行。
前行约一里许,河道陡然开阔,形成一个不大的、近似圆形的河湾。河湾中央,水面之上,赫然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建筑物。
那是一座极其微小的石头祠庙。
整体由与两岸绝壁类似的灰黑色岩石垒砌而成,形制古拙简朴,不过寻常房屋大小,甚至显得有些粗陋。祠庙建在一块天然凸出水面的、平坦的岩石基座上,四面无墙,只有四根粗短的方柱支撑着一个单檐坡顶,顶上覆着厚厚的、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青苔与枯叶。
祠庙内无门无窗,空空荡荡,一眼便可望穿。中央,立着一块约半人高的、表面光滑的无字石碑。石碑材质似玉非玉,似石非石,颜色灰白,在晦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微光。
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。没有神像,没有供桌,没有香炉,没有任何标识或文字。
就是这样一座简陋到近乎寒酸、却出现在这绝地河心、透着无尽孤寂与苍凉的小小祠庙,静静矗立在墨绿色的水面上,与周围高耸的绝壁、弥漫的雾气形成一种奇异而震撼的对比。
当小艇靠近这座河心孤祠约十丈范围时,林雪手中的轩辕剑鞘,再次发生了变化。
鞘身不再只是温热,而是散发出一种柔和的、如同月华般的清辉,并不刺眼,却清晰地照亮了周围的方寸之地。同时,鞘口处传来一阵轻微而愉悦的颤鸣,不再是面对威胁时的震怒或警示,而更像是一种故地重游的感怀,或者与久别之物重逢的共鸣。
而那河心孤祠中的无字石碑,仿佛感应到了剑鞘的清辉与颤鸣,其表面也随之亮起一层淡淡的、同源的乳白色光晕,与剑鞘清辉遥相呼应!
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肃穆而苍凉的气氛,弥漫在河湾之中。
小艇缓缓靠近岩石基座。基座边缘并不陡峭,有粗糙的石阶浸没在水中。众人将小艇系在一块凸起的石笋上,依次踏上基座,走向那座孤祠。
踏上基座的瞬间,一种奇异的宁静感包裹了所有人。不是外界的寂静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仿佛卸下所有重负的平静。连空气中那股湿冷的寒意,似乎都消散了不少。
他们走入无墙的祠内。内部地面干燥洁净,一尘不染,与外界潮湿的环境格格不入。中央那无字石碑静静矗立,近看之下,质地更加温润,散发着令人心神安宁的气息。
轩辕剑鞘的清辉愈发柔和,林雪甚至能感觉到,鞘内那股浩瀚的力量正在以一种极其舒缓的节奏脉动,与石碑的光晕同步。
林雪不由自主地走上前,在石碑前停下。她看了看怀中依旧昏迷、但神色似乎安详了一分的唐紫苏,又看了看手中清辉流转的剑鞘。
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升起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轩辕剑鞘,轻轻靠在了无字石碑的基座旁。
“铮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叹息般的清鸣从剑鞘与石碑接触处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