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清溪镇码头，薄雾如纱。
李家派来的“顺风号”是一艘长约四丈、吃水适中的快船，船身坚固，配有单桅硬帆和六副船桨，既可顺风疾行，亦可在无风时依靠人力。船上除舵手、船工外，李家还特意安排了两名精明干练的家仆沿途照应，并准备了充足的干粮、清水及几箱本地特产——既是谢礼，也是商队常备的通行掩护。
李员外夫妇亲自送到码头。一夜过去，他们脸上虽仍带疲惫，却已无昨日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。李夫人红着眼眶，握着唐紫苏的手反复道谢，又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锦囊，里面是成锭的银子和一张可在江陵府李家分号兑取的银票。李员外则对玄微道长千恩万谢，又特意嘱托两名家仆务必一路护送至江陵府，不可怠慢。
小公子依旧昏睡，但呼吸平稳，面色转润，府中郎中看过，只道是虚耗过度，需静养月余，已无性命之忧。
“诸位大恩，李家没齿难忘。日后若有用得着李家的地方，苍梧郡内，绝无二话！”李员外抱拳，声音哽咽。
船缆解下，船桨入水，顺风号缓缓离开码头，驶入苍梧江主流。
唐紫苏立于船尾，望着渐渐模糊的清溪镇轮廓，晨风拂起她额前碎发。林雪站在她身旁，轻声道：“总算……又过了一关。”
“嗯。”唐紫苏应了一声，目光落向江面。碧波东流，浩浩汤汤。前方是新的水道，新的城镇，未知的机遇与危险。
但这一次，身边多了同伴。
——
顺风号顺流而下，速度极快。
苍梧江上游的这段水道，两岸山峦起伏，绿意葱茏。时有樵歌回荡，偶见渔舟穿梭，与怒龙江的狂野险峻截然不同，透着一股温润宁和的气息。阳光洒在江面，碎金点点，天光云影共徘徊。
舱内，众人各自安顿。
唐紫苏独坐船头一侧，轩辕剑鞘横放膝上。她阖目调息，体内轩辕之力如同溪流，缓慢而坚定地流转，滋养着几近枯竭的经脉。李府驱邪虽只片刻发力，却是自哑河传承后首次正式运用，于她而言既是消耗，亦是淬炼。
玄微道人端坐舱中另一侧，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经卷，似在读，又似在养神。他身边那只古旧藤编药箱，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、清苦的草木香气。
老鬼瘫在角落，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。老舟靠着舱壁假寐，手边仍放着那柄短刀。枭七则与李家派来的一名中年家仆低语，询问沿途水情、关卡以及江陵府近况。
林雪守在最靠近唐紫苏的位置，一会儿看看江景，一会儿看看好友，只觉这几日变故太多，此刻的平静竟有些不真实。
航程第一日，无事。
入夜，顺风号在一处避风的江湾停泊过夜。船工升起简易炉灶，煮了热食。玄微取了些药粉投入汤中，说是驱寒辟瘴的方子。汤入腹中，暖意融融，连日积压的疲惫似乎也消解了几分。
唐紫苏与玄微在船头对坐，月华如水，铺满江面。
“唐姑娘的功法，与贫道所修道门术法大不相同。”玄微放下茶盏，语气平和，“昨日驱邪时，姑娘以鞘为引，引动的并非寻常灵力，而是一种……更为本源、更为纯净的浩然正气。贫道斗胆猜测，那便是古籍中所载的‘轩辕圣道’？”
唐紫苏没有否认。玄微的洞察力早已验证，在他面前过多遮掩反显心虚。
“是。”她轻轻抚过剑鞘，“但所得不全，运用亦粗糙，尚在摸索。”
“已殊为难得了。”玄微感叹，“这等力量，不依赖繁复咒诀符箓，纯粹以心驭之，以意导之，与上古圣贤‘吾道一以贯之’的境界暗合。姑娘既有此机缘，更当善护念之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不过，贫道也须提醒姑娘。轩辕圣道至阳至刚，专克阴邪。然天地之道，孤阳不生，独阴不长。姑娘以弱质之躯承受如此磅礴正气，若一味求进，恐有……反噬之忧。哑河之事虽已重塑本源，仍需徐徐图之，切勿操之过急。”
反噬之忧？唐紫苏心中一凛。玄微道法精深，眼光毒辣，这番话绝非空穴来风。她想起在哑河深处传承时，那灵魂险些被源核力量撕裂的剧痛；想起每次强行催动剑鞘后，那种仿佛整个人都要燃烧殆尽的虚脱感。
“……多谢道长指点。”她郑重颔首，“我会注意。”
玄微微微一笑，不再多言。
——
第二日，顺风号继续东下。
午后，枭七与玄微在舱中深谈。唐紫苏也在一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