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从山谷深处涌来,如潮水,如活物。
那雾与云梦泽的雾不同,更加稀薄,更加飘忽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——仿佛每一缕雾气中都沉淀着无数岁月的记忆,压在人心头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谷口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三个古拙的大字:
问心路
字迹苍劲,一笔一划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威严与悲悯。碑身布满裂纹,显然经历了无尽岁月的风吹雨打,却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,如同一个永不倒下的守望者。
叶寻在碑前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唐紫苏。
“姑娘,问心路只允许一个人进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被山谷中的寂静放大了无数倍,“进去之后,你只能独自面对一切。没有人能帮你,也没有人能陪你。”
唐紫苏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林雪紧紧攥着她的手,指节泛白,眼眶已经泛红。
“紫苏……”
唐紫苏转过身,轻轻拥住她。
“等我。”
只有两个字,却比任何承诺都重。
林雪拼命点头,泪流满面,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。
唐紫苏松开她,看向叶寻。
“叶公子,若我……出不来呢?”
叶寻沉默片刻。
“问心路上,没有‘出不来’的说法。”他的目光深邃如渊,“要么通过,走出来。要么……永远留在里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姑娘,你若反悔,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唐紫苏没有回答。
她转身,踏上了那条被雾气吞没的青石小径。
—
一踏入雾中,身后的一切便瞬间消失了。
没有叶寻,没有林雪,没有山谷,没有石碑。
只有脚下的青石路,和四周无边无际的、翻涌的灰白色雾气。
唐紫苏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。
雾气涌入肺腑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熟悉的寒意。那寒意让她想起了哑河,想起了鬼见沟,想起了云梦泽湖底七十丈深处那座青铜古棺。
但也只是寒意。
没有恶意,没有侵蚀,没有试图侵入心神的冰冷触感。
这雾,只是雾。
真正的考验,不在这里。
她继续向前走去。
—
青石路蜿蜒向前,不知通向何处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雾气忽然变得稀薄。前方,隐约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唐紫苏加快脚步。
雾气散开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那是一个小小的村落,被大雪覆盖的村落。
几间低矮的土坯房,歪斜的篱笆,光秃秃的老槐树。炊烟从一间屋子的烟囱里升起,在雪幕中袅袅飘散。
青林村。
唐紫苏的心猛地一缩。
这是青林村。
那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。
那个林雪倒在雪地里的地方。
—
雪下得很大,纷纷扬扬,铺天盖地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篱笆边的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,穿着单薄的破旧棉袄,脸埋在雪中,看不清面容。
但唐紫苏知道她是谁。
那是林雪。
十六年前的林雪。
“救救她……谁来救救她……”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是她自己的声音,十六年前的声音。
她站在篱笆边,浑身发抖,想要冲过去扶起那个倒在雪地里的小姑娘,却迈不开腿。
“你救不了她的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唐紫苏猛地回头。
一个黑衣人站在她身后,面容隐在阴影中,只露出一双冰冷的、毫无感情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与南疆地宫中那些暗影门的追杀者一模一样。
“你谁也救不了。”黑衣人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低语,“林雪会死,枭七会死,老鬼会死,所有人都会死。你只会带来死亡。”
唐紫苏的手按在行囊上,轩辕剑鞘传来温热的脉动。
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。
当她再次睁开眼时,雪停了,村子消失了,黑衣人也不见了。
只有脚下的青石路,和无尽的雾气。
—
继续向前。
雾气再次散开,这一次,眼前出现的是地宫。
巨大的石室,昏暗的火光,墙壁上古老的壁画。
林雪挡在她身前,面对着那柄刺来的剑。
“小心——!”
那柄剑刺穿了林雪的身体,鲜血飞溅,染红了唐紫苏的脸。
“不——!”
唐紫苏冲上去,想要接住倒下的林雪。但她的手穿过了林雪的身体,什么也抓不到。
林雪倒在地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望着她。
“紫苏……我好冷……”
唐紫苏浑身颤抖,泪水夺眶而出。
“林雪……林雪!”
但林雪的眼睛已经闭上了,再也没有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