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太华山时,天边正泛起鱼肚白。
叶寻依旧走在最前面,步伐比来时更快。他没有解释,也没有催促,但那加快的节奏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提醒——时间紧迫。
林雪咬着牙紧紧跟着,累得脸色发白,却一声不吭。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,唯一能做的,就是不掉队。
唐紫苏走在她身侧,不时伸手扶她一把。那枚写着“信”字的玉符贴身藏着,温热的触感始终伴随着她,如同一缕来自九十年后的目光,静静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三日穿山,两日过郡,日夜兼程,风雨无阻。
第七日傍晚,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,终于再次出现在眼前。
—
云梦泽变了。
那曾经终年不散的、令人压抑的灰白色雾气,已经彻底消失。夕阳的余晖毫无遮拦地洒在水面上,将芦苇荡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。水鸟成群结队地掠过,鸣叫声此起彼伏,在空旷的泽面上回荡。
空气清新,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芬芳。
那片曾经让人望而生畏的绝地,如今终于恢复了它本来的面貌——一片辽阔而宁静的泽国。
唐紫苏站在泽畔,望着那片金色的水面,久久无言。
守墓老人说,雾气是剑主的叹息。
如今雾气散了,是剑主终于可以安息了吗?
还是……因为它知道她要回来了?
—
依旧是那几户泽边人家,依旧是那间低矮的茅屋。
老妇人正坐在门前补渔网,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。她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望向唐紫苏。
那一瞬间,唐紫苏清楚地看到,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、仿佛早已预料到的光芒。
没有惊讶,没有询问。
老妇人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渔网,抬手指向泽心的方向。
“它知道你会回来的。”
声音沙哑,却异常平静。
唐紫苏看着她,忽然明白——
这位老妇人,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。知道湖底沉睡着什么,知道守墓老人的存在,知道她是谁,知道她为何而来。
但她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问。
这是泽边人的智慧,也是泽边人的慈悲。
唐紫苏向她深深一揖,转身走向那条系在岸边的小船。
—
“紫苏!”林雪的声音从身后响起,带着哭腔。
唐紫苏回头。
林雪站在暮色中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唐紫苏走回去,轻轻拥住她。
“等我。”
又是这两个字。
林雪拼命点头,泪水沾湿了唐紫苏的衣襟。
叶寻站在不远处,望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
唐紫苏松开林雪,最后看了她一眼,转身跃上小船。
竹篙轻点,小船缓缓滑入金色的水面。
—
没有雾。
没有礁石。
只有平静的湖水,和天边渐渐沉入水中的夕阳。
小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那座黑色的礁石终于出现在视野中。
孤零零地立在水中央,与唐紫苏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模一样。只是没有了浓雾的笼罩,没有了守墓老人枯坐的身影,它看起来只是一块普通的、寸草不生的岩石。
唐紫苏将小船靠上礁石,深吸一口气。
她解下背后的轩辕剑鞘,放在船中。又从怀中取出那枚残片,贴身放好。最后,她握了握那枚写着“信”字的玉符,将它也放入怀中。
三样东西,剑鞘留在船上,残片和玉符贴身携带。
她走到礁石边缘,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水。
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失,水面从金色转为墨绿,又从墨绿转为幽深的黑暗。
唐紫苏深吸一口气,跃入湖中。
—
冰冷的湖水再次将她包裹。
但与上一次不同——这一次,没有剑鞘的光芒为她驱散寒意,没有剑穗的脉动为她指引方向。只有怀中的残片微微发热,如同黑暗中唯一的一盏灯。
她向下潜去。
十丈,二十丈,三十丈……
压力越来越大,耳膜隐隐作痛。她运转体内轩辕之力,护住全身,继续下潜。
四十丈,五十丈,六十丈……
周围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,伸手不见五指。只有怀中的残片,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温热,让她知道自己还在正确的方向上。
六十丈,六十五丈,六十八丈……
下方,忽然出现了光。
幽冷的、泛着青绿色的荧光,从极深处传来。
那光芒如此熟悉,如此亲切,让唐紫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她加快速度,向那光芒游去。
—
七十丈。
青铜古棺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无数粗大的锁链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,将古棺紧紧缠绕。锁链上的符咒此刻正微微发光,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到来。
古棺周围,依旧是那片堆积如山的白骨。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,如同万年来一样,守护着这座沉睡的棺椁。
唐紫苏落在棺前,缓缓跪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