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鬼最近有点不对劲。
具体表现如下:第一,他来青石村的频率从三个月一次变成了一个月一次;第二,每次来都不空手,有时是一包糖,有时是一块花布,有时是一篮子新鲜果子;第三,他开始注意形象了—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胡子刮得干干净净,连那件穿了八年的旧褂子都换成新的了。
林雪趴在竹椅上,看着老鬼在院子里忙进忙出,压低声音对唐紫苏说:“紫苏,你觉不觉得老鬼哥最近怪怪的?”
唐紫苏翻了一页书,头也不抬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他是不是……”林雪眨眨眼,“看上谁了?”
唐紫苏抬起眼帘,看了老鬼一眼。
老鬼正蹲在鸡舍前,试图跟一只公鸡套近乎。那公鸡完全不领情,扑棱着翅膀追着他啄,老鬼狼狈地躲闪,差点一头栽进鸡舍里。
唐紫苏沉默片刻,说:“不好说。”
---
事情的真相,是林雪三天后从货郎那里打听出来的。
“老鬼?”货郎一边卸货一边笑,“你们不知道啊?他在青石村隔壁的清水镇上,相中了一个寡妇。”
林雪的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寡妇?”
“对,姓周,三十出头,男人三年前病死了,留下一个五岁的闺女。自己在镇上开了间豆腐坊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”货郎压低声音,“老鬼隔三差五就去买豆腐,买完又不走,蹲在门口跟人家瞎聊。镇上的人都笑他,他自己还浑然不觉。”
林雪听完,愣了半晌,忽然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我的天……老鬼哥居然……居然……”
她笑得说不出话来。
唐紫苏递给她一杯水,等她笑够了,才问货郎:“那周娘子什么态度?”
货郎摇摇头。
“不好说。那周娘子是个老实人,男人死后一直守着,从没跟哪个男人多说过话。老鬼去得勤,她也只是客客气气的,该卖豆腐卖豆腐,该收钱收钱,多余的话一句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。
“我看这事,悬。”
---
林雪是个急性子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拉着唐紫苏去清水镇“考察”。
清水镇离青石村二十里地,不算远。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,赶在午饭前到了镇上。
周家豆腐坊很好找——镇上唯一一家门口蹲着一个傻笑男人的就是。
老鬼确实蹲在门口。手里捧着一碗豆腐脑,吃得心不在焉,眼睛一直往店里瞟。
店里,一个穿着蓝布围裙的妇人正忙着招呼客人。她三十出头,面容清秀,手脚麻利,一看就是个能干的人。旁边还跟着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,约莫五六岁,正趴在案板边上,用剩下的豆渣捏小动物。
林雪拉着唐紫苏走进店里,要了两碗豆腐脑,挨着窗边坐下。
周娘子端豆腐脑过来的时候,林雪趁机打量她。
眉目端正,皮肤白净,说话轻声细语的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丝细细的皱纹,但不显老,反而让人觉得亲切。
是个好人。
林雪在心里默默下了结论。
吃完豆腐脑,两人结账出门。路过门口的时候,林雪故意放慢脚步,压低声音对老鬼说:
“老鬼哥,别光蹲着啊。进去帮忙收拾收拾,擦擦桌子什么的。”
老鬼一愣,脸腾地红了。
“俺……俺……”
“俺什么俺,快去!”
老鬼被林雪一推,踉踉跄跄地进了店。
周娘子抬起头,看见是他,微微一怔,随即低下头去,继续干活。
老鬼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,半天憋出一句:
“俺……俺帮你擦桌子吧。”
周娘子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老鬼如蒙大赦,抓起抹布就开始擦,擦得那叫一个卖力,连桌子腿都擦了三遍。
林雪躲在窗外,看得直乐。
“紫苏紫苏,你看老鬼哥那样,笑死我了!”
唐紫苏看着那个在店里忙进忙出的身影,眼中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---
但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。
老鬼追了三个月,周娘子的态度始终淡淡的。不拒绝,也不接受。老鬼来帮忙,她让帮;老鬼送东西,她收下;老鬼说些有的没的,她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但仅此而已。
林雪急了。
“她到底什么意思啊?要是不愿意,直接说不行吗?这么吊着老鬼哥算怎么回事?”
唐紫苏沉默片刻,说:“不是吊着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怕。”
“怕?”
唐紫苏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清水镇,轻声道:“她失去过一次,所以怕再失去。她不拒绝,是因为老鬼的心意她看在眼里,不是无动于衷。她不接受,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又是同样的结局。”
林雪沉默了。
她想起周娘子的身世——嫁人三年,丈夫病逝,留下一个五岁的女儿和一间豆腐坊。一个人撑到现在,该有多难?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唐紫苏想了想,说:“让老鬼自己去。”
“自己去?”
“这是他的事。他必须自己面对,自己争取,自己让她相信。”
“那我们要做什么?”
唐紫苏微微一笑。
“什么都不做。等着喝喜酒就行。”
---
老鬼去了。
那天是个晴天,他穿戴得整整齐齐,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——林雪攒的,说是给周娘子补身体。
他站在豆腐坊门口,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周娘子正在磨豆子,见他进来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老鬼放下鸡蛋,站在她面前,憋了半天,终于开口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