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微来的时候,正是清明。
竹林里刚下过一场雨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。竹叶上挂着水珠,风一吹,簌簌落下来,打在人的脸上,凉丝丝的。
林雪蹲在菜地里拔草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就看见那个青灰色的身影从竹林深处走出来。
“玄微道长!”她扔下手里的草,蹦起来就往那边跑,“您可算来了!今年怎么这么晚?”
玄微微微一笑,拂尘轻扬。
“路上有些耽搁。”
林雪跑过去,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
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眉清目秀的,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,背着个包袱,怯生生地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。
林雪眨眨眼。
“这是……?”
玄微侧身让开,介绍道:“这是贫道新收的弟子,道号‘清竹’。”
他看向那少年,“清竹,这位是林施主。”
清竹连忙作揖,涨红了脸,声音跟蚊子似的:“林……林施主好。”
林雪乐了。
“哎呀,玄微道长,您收徒弟啦?这可稀罕!快进来快进来,紫苏在屋里呢!”
她拉着清竹就往里走,把那少年窘得一路踉跄。
玄微跟在后头,望着这一幕,眼中浮起淡淡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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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紫苏正坐在竹椅上看书,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林雪已经风风火火地把清竹按在石凳上了,又跑去倒茶,嘴里还念叨着:“走了这么远的路,累了吧?饿不饿?要不要吃点点心?”
清竹坐在那里,脸涨得通红,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求救似的看向玄微。
玄微却只是含笑看着,一言不发。
唐紫苏放下书,起身走过来。
她看了清竹一眼,又看向玄微。
“徒弟?”
玄微点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收的?”
“去年冬天。”
“怎么没听你说过?”
玄微微微一笑。
“总要带出来见见世面,才好跟你们说。”
唐紫苏在石凳上坐下,目光落在清竹身上。
那少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头垂得更低了。
良久,唐紫苏忽然开口。
“你叫清竹?”
清竹小声应道:“是……是。”
“这名字,谁起的?”
“师……师父起的。”
唐紫苏看向玄微。
玄微微微一笑,没有说话。
林雪端着茶出来,正好听见这句,凑过来问:“清竹?这名字好,跟咱们这片竹林挺配的。玄微道长,您是不是故意的?”
玄微微微颔首。
“算是吧。”
林雪乐了,把茶塞到清竹手里,“喝吧喝吧,别紧张,我们又不是老虎。”
清竹捧着茶杯,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,烫得差点吐出来,又不敢吐,硬生生咽了下去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林雪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实诚!”
唐紫苏看着这一幕,嘴角也微微弯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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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竹是个孤儿。
玄微是在太华山脚下遇见他的。那年冬天,雪下得很大,这孩子蜷在破庙里,冻得嘴唇发紫,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本书。
玄微问他叫什么,他说不知道。问他从哪里来,他也说不知道。问他那本书是什么,他打开给玄微看——是一本手抄的《道德经》,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页都翻得起了毛边。
玄微问他看得懂吗,他点点头,又摇摇头,说:“有些懂,有些不懂。”
玄微就把他带回了玉虚观。
林雪听完,眼睛红红的。
“这么可怜……”她拉着清竹的手,“以后常来,婶婶给你做好吃的!”
清竹愣了一下。
“婶婶?”
林雪也愣了一下,随即意识到什么,脸腾地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我还没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转头瞪了唐紫苏一眼。
唐紫苏一脸无辜。
“看我干什么?又不是我说的。”
清竹看看林雪,又看看唐紫苏,似乎明白了什么,低下头去,嘴角却偷偷弯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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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林雪张罗了一桌子菜。
清竹坐在桌边,看着那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,眼睛都直了。
“吃啊!”林雪给他夹了一大块肉,“别客气!”
清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,愣了愣,然后埋头猛吃起来。
林雪看着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,心疼得不行。
“慢点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
清竹嘴里塞得满满的,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,继续猛吃。
玄微端坐着,慢条斯理地夹着菜,仿佛没看见似的。
唐紫苏看了他一眼。
“故意的?”
玄微微微一笑。
“让他开开荤。”
“在观里吃得很差?”
“清修之地,粗茶淡饭是常事。”
林雪听了,又给清竹夹了一大块肉。
清竹吃完,放下碗,郑重其事地站起来,对着林雪和唐紫苏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……多谢二位施主款待。”
林雪摆摆手。
“别这么客气,叫婶婶就行……不对,叫姐姐!叫姐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