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弥漫着道具灰尘、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用来营造氛围的干冰气味。杨磊正匆忙地将身上那套沾着“血污”的中世纪仆从戏服脱下来,挂进属于他的那个略显狭窄的储物柜。
“哟,磊子,这就溜了?夜场的高峰还没开始呢,少了你这个‘最佳惊吓位’,咱们区域的KPI可要悬了。”同事小陈顶着个科学怪人的头套,一边对镜调整脸上的疤痕贴,一边半开玩笑地说道。
杨磊拉上自己外套的拉链,脸上带着歉意和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:“没办法,真得走。我妹班主任刚来电话,说她又发烧了,我得赶紧回去带她去医院看看。”
另一个正在补妆,扮演女吸血鬼的同事林姐转过头,关心地问:“小瑶又病了?这个月第几次了?你这当哥的也真不容易,又当爹又当妈的。”
杨磊无奈地笑了笑,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:“是啊,小孩子体质弱,学习压力又大。我答应过爸妈要照顾好她的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。
林姐闻言她转而看向杨磊,语气柔和下来,“快回去吧,小瑶要紧。这边我们帮你跟主管说一声,顶多扣点全勤,家里妹妹最重要。”
“谢了,林姐,陈哥,麻烦你们了。”杨磊感激地点点头,心里那阵因妹妹生病而翻涌的不安感,似乎平复了一些。
他抓起背包,快步穿过光线昏暗、挂满仿古装饰的走廊,将同事们的玩笑和身后那片光怪陆离的恐怖布景抛在脑后。
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得快点回家。
夜色浓稠,像泼洒开的墨汁,将城市边缘的道路浸染得一片晦暗。杨磊骑着他的电动摩托,风驰电掣地穿行在前往市区的偏僻辅路上。路两旁是早已废弃的旧厂房,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窥伺的眼睛。他心里惦记着发烧的妹妹,油门拧到了底,只想快点到家。
不知何时起,周围静得可怕。
并非没有声音,而是所有的声音——主干道隐约的车流声、夏夜的虫鸣——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幕布吸走了。只剩下他电机运转的微弱嗡鸣,在这过分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。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不是夜风的凉,而是某种粘稠的、仿佛能渗透进骨缝里的阴冷。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加快了车速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后视镜。
镜子里,除了他自己那张因焦急而略显苍白的脸,以及后方不断后退的昏暗路景,似乎……多了一个东西。
一个模糊的、人形的轮廓,正以一种绝对非人的、飘忽的姿态,紧紧缀在他的车后。
杨磊心头猛地一悸,差点握不住车把。他强迫自己冷静,一定是今天在鬼屋里待久了,自己吓自己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再次看向后视镜。
这一次,他看得真切了些。
那东西通体呈现出一种污浊的、半透明的灰白色,像是一件被随意丢弃的、浸满了污水的旧塑料布。它没有脚,下半身如同烟雾般摇曳,与地面若即若离。它的“脸”上,没有五官,只有三个不断渗出黑色粘稠液体的空洞,大致构成了眼睛和嘴巴的位置。那黑色液体滴落下来,却并未落在路面,而是在触及地面之前就化作更浓的黑气,融入周围的空气中。恐惧,如同冰冷的藤蔓,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,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这不是庄园里的道具,这不是错觉!他猛地回头——
那东西,几乎贴在了他的后背!
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,是腐烂了无数年的腥甜,混合着铁锈和绝望的气息。它脸上的三个黑洞对准了杨磊,杨磊甚至能“听到”一种无声的、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贪婪嘶嚎。
“嗡——”
电动摩托的电机发出一声哀鸣,电量显示瞬间归零,彻底熄火。摩托靠着惯性又滑行了几米,终于彻底停下,沉重的寂静瞬间将他吞没。
杨磊僵在原地,浑身冰冷,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。他想尖叫,喉咙却像是被水泥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诡异的“脸”凑近,那不断滴落黑液的洞口仿佛带着吸力,要将他的灵魂都抽扯出去。
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,体温在急速流失,生命力如同沙漏里的沙,飞速消逝。他要死了。他甚至无法思考这到底是什么,只剩下最原始的、濒死的恐惧。
就在他视线开始发黑,感觉自己的最后一丝生气也要被吸走的那一刻——
嗤——!
一道刺眼至极的白色车灯,如同撕裂夜幕的利剑,从道路尽头猛地照射过来!紧接着是引擎狂暴的咆哮,一辆线条硬朗、如同黑色巨兽般的越野车,以一种近乎蛮横的速度冲来,轮胎摩擦地面,发出尖锐的声响,一个漂亮的甩尾,稳稳地横停在了杨磊与那诡异之间。
强烈的灯光如同实质的墙壁,将那灰白色的诡异彻底笼罩。
“嘶——嗬——!”
那东西发出了第一声能被物理世界听到的、充满痛苦与怨毒的尖锐嘶鸣,它身上的灰白色烟雾在灯光下剧烈翻腾,仿佛被灼烧。它那三个黑洞死死地“瞪”了越野车一眼,又极度不甘地“看”了杨磊一眼,随即身形猛地溃散,化作一缕黑烟,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粒,瞬间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中,无影无踪。
一切的阴冷、恶臭、压力,也随之消散。远处的车流声、微弱的虫鸣,重新回到了杨磊的感知里。
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击垮了杨磊,他双腿一软,直接从熄火的摩托上瘫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