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无名只觉得眼前一黑。
线索,再一次中断。
从欧阳府邸出来,坐上返回府衙的马车,苏无名一言不发,眉宇间的阴云浓得化不开。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,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,总是在他即将触及真相时,将线索无情地拨开。
车厢内气氛沉闷。
裴喜君为周证整理着衣袖,忽然轻声开口。
“周郎,我觉得欧阳先生在说谎。”
周证垂下眼帘,看着她纤细的手指,唇边含着丝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哦?何以见得?”
“我在长安时,曾随父亲见过不少来大唐的波斯商人。”裴喜君的思绪很清晰,“他们大多痴迷于珠宝、香料与琉璃,对于中原的书画,尤其是这种意境深远的山水画,几乎无人问津。说一位‘相熟的’波斯商人会高价收购《石桥图》,实在太过牵强。”
她抬起头,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笃定的光芒:“他一定是在隐瞒画的真正去向。”
周证伸手,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。
“我的喜君,真是冰雪聪明。”
一句简单的夸赞,让裴喜君心头立即被巨大的甜蜜填满,脸颊泛起动人的红晕。能得到周郎的认可,比世间任何赞美都让她欢喜。
一旁的苏无名也从沉思中惊醒,他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没错!喜君所言极是!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!”
欧阳泉悲痛的神态太过逼真,让他下意识地就相信了对方的说辞,却忽略了这最不合常理的细节。
就在此时,马车外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,薛环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别驾大人!司马大人!卢中郎将……卢参军他……他破案了!”
车帘被一把掀开,薛环满脸通红,气喘吁吁地禀报。
“路公复命案,已经水落石出!”
苏无名和裴喜君都是一愣。
周证则毫无意外,一切都在他的棋盘之上。
……
府衙议事厅内,气氛与马车里的沉闷截然不同,这里透着着一种即将尘埃落定的躁动。
卢凌风站在大厅中央,身姿挺拔,一扫连日来的阴霾与颓唐。他环视一周,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刚刚进门的周证身上,那是一种急于宣示胜利的挑衅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洪亮地响彻整个大厅。
“诸位!路公复一案,经本官连夜审讯,已有定论!”
“凶手,便是那名琴师,林宝!”
卢凌风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。
“其人因拜师被拒,恼羞成怒,怀恨在心,于当晚夜入路府,持刀行凶,将路公复刺死!人证物证俱在,其本人亦已画押认罪!”
为了让自己的结论更加无可辩驳,他猛地一挥手。
“带人犯!”
钟伯期、冷籍,以及那名被周证擒获的黑衣刺客,一同被带了上来。
“经对质,钟伯期与冷籍两位先生,也已坦白了雇佣刺客的始末。”卢凌风的叙述条理清晰,显然是下过一番功夫的。
钟伯期面带愧色,对着熊刺史和苏无名深深一揖。
“是老夫一时糊涂!”他捶着胸口,悲痛万分,“那日我与冷籍兄发现公复兄并非自然亡故,便心生疑窦。为保全我‘南州四子’数十年的清誉,不让这等丑闻流传于世,老夫便猜测,凶手定是那觊觎‘焦尾’古琴的林宝!”
冷籍也在一旁附和,满脸悲戚:“我等只是想私下将这恶徒擒住,带到公复兄灵前,让他以死谢罪,以慰公复兄在天之灵!实非有意干预官府查案啊!”
这番说辞,合情合理,将私自行动的动机归结于维护名士声望,显得悲壮而无奈。
熊刺史本就极为推崇“南州四子”,闻言长叹一声,主动上前为二人求情。
“卢参军,钟先生与冷先生此举虽有不妥,但其情可悯。他们毕竟是南州文坛的脸面,还望……从轻发落。”
卢凌风要的,就是这个结果。他需要一个完美的台阶,来宣告自己独立破获了这桩大案。
他故作沉吟,随即一摆手:“既然如此,念在二位先生爱友心切,便不予追究。但此案真凶,非林宝莫属,即刻收监,秋后问斩!”
大厅内,众差役齐声应诺:“是!”
胜利的快感,让卢凌风几乎要仰天长啸。他终于,终于在周证面前,彻彻底底地赢了一次!
然而,就在这志得意满的最高峰,一个淡然的声音,如同冰水,将他满腔的热火刹那浇灭。
“我反对。”
周证缓步从门口走入,白衣胜雪,纤尘不染。他甚至没有看卢凌风一眼,只是径直走到主位坐下。
“此案,定调过早。”
他端起裴喜君刚刚奉上的茶,轻轻吹去浮沫。
“仅凭一份看似完美的口供就倒推整个案情,甚至未对死者进行最基本的细致勘验。卢参军,这可不是查案之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