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熙凤心中的惊叹还未平息,那股因贾宸带来的压迫感,让她本能地想用言语打破这片陌生的气场。
她理了理鬓边的珠钗,迈着莲步,扭着腰肢,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八面玲珑的招牌笑容。
“宸哥儿,你这可真是……真是让婶子大开眼界。”
她的声音刻意拔高,带着一丝调侃,试图将气氛拉回她所熟悉的、可以掌控的范畴。
“我们贾家要是早有这等气象,何愁不能再富贵百年?只是这操练,看着也太苦了些,都是自家兄弟,可别累坏了身子。”
李纨跟在后面,没有作声,只是担忧地看着不远处的贾兰,一颗心揪得紧紧的。
贾宸的目光从校场上收回,淡淡地瞥了王熙凤一眼,并未言语。
他深知这位琏二奶奶的来意,无非是贾母派来的探子。
对于这种府内的机心算计,他此刻连应付的兴趣都没有。
真正的权威,从来不是靠言语辩驳建立的。
就在王熙凤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,场中异变陡生。
这几日严酷到不近人情的操练,早已将这些养尊处优的贾家子弟逼到了极限。
贾宸直接套用了前世记忆中最残酷的新兵训练法,负重三十斤越野,极限体能障碍,还有每日一千次枯燥至极的基础劈砍。
少一次,便是一顿军棍。
第一天,哀嚎遍野,倒下了一大半。
第二天,哭爹喊娘,有人试图装病,被卫峥毫不留情地拖起来,打得皮开肉绽。
到了第三天,烈日当头,积压的怨气与疲惫,终于引爆了第一个炸药桶。
“他娘的!老子不干了!”
一声粗野的怒骂,打破了整齐的操练节奏。
只见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,将手中的木刀狠狠一摔,一屁股坐在了滚烫的黄土地上。
他扯开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衣襟,露出黑黄的胸膛,拧开水壶便往嘴里猛灌。
正是贾氏旁支的贾璜。
此人乃荣府王夫人远房表亲金氏的丈夫,平日里便仗着这层关系在族中耀武扬威,眼高于顶。
卫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阴沉下来,跛着脚大步上前。
“贾璜!你想做什么?给我站起来!”
贾璜灌了几口水,抹了把嘴,斜着眼看他,满脸的鄙夷与不屑。
“站起来?卫瘸子,你少他娘的拿着鸡毛当令箭!”
“咱们都是姓贾的主子爷,你一个家奴出身的残废,也配对我们吆五喝六?”
他这一嗓子,立刻点燃了周围人心中的火。
“就是!凭什么这么折腾我们!”
“我们是来学武的,不是来当牛做马的!”
“不练了!不练了!”
七八个旁支子弟纷纷扔下兵器,跟着坐倒在地,原本严整的队列,瞬间乱成一锅粥。
卫峥气得浑身发抖,腰间的佩刀锵然作响。
“反了!你们是要造反吗!”
贾璜见状,非但不怕,反而更加得意,阴阳怪气地高声道:“卫教头,你可别瞪眼。咱们都是一家人,犯不着为一个外人卖命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高台上的贾宸,声音里充满了挑拨。
“宸爷是厉害,可他终究是东府收的义子,能不能进咱们贾家的族谱,那都还是两说呢!”
“他管天管地,还能管到我们荣府的亲戚头上来不成?”
这句话,毒辣至极。
它直指贾宸身份上的“硬伤”,又搬出了荣国府王夫人这座靠山。
原本还在犹豫的众人,看向高台的目光,顿时变得闪烁不定。
一直冷眼旁观的王熙凤,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她倒想看看,这个侄儿要如何处理这棘手的局面。
高台上,贾宸的面容隐在阴影里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他缓缓走下台阶。
没有带任何兵器。
他只是负手而行,脚步不疾不徐,每一步落下,都仿佛精准地踩在众人狂跳的心口上。
整个喧闹的校场,在他走下台阶的那一刻,瞬间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