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男子,逐一接过诸乞丐所举之碗盆,徐徐递与女子手中。
那女子,则逐一观看乞丐之年龄、壮弱,酌情数盛各类饭食,再送至他们手中,和颜悦色、循循解释安慰。
易安细观,那男子正乃姊夫山梁,那女子正是姊姊英竹。
姊夫接续一阵碗盆,便扬臂高呼:
“诸位叔伯大婶、兄弟姊妹,咱们所备元节饭食,人皆有份,切勿拥挤争执,尽可排队顺次便是。”
声音虽高,却满是温情。
英竹附和:“叔伯婶婶——、兄弟姊妹——,请勿需着急哦——,人人有份呢——”声音温柔洋溢怜惜。
一笼笼雪白之蒸饼、金黄之糕粑、大个之肉包渐渐发空,所排之长龙亦渐渐变短直至结尾。
众乞丐狼吞虎咽,大快朵颐时,夫妇俩又逐一观察病残老弱之面孔,酌情增配些红枣、栗子、炒果等补食。
忙活半晌,见众乞丐流浪不再饿的哼唧了,二人又将剩余饭食分发与病残弱,殷殷嘱咐其下午休息,勿需再与讨饭了,又谆谆请求体壮者,应该照护老幼病残相互体恤云云。
巡视其中时,又见有衣不蔽体者冷至索索发抖。山梁犹豫刹那,猛然脱下自己之袍衣、襦袄及至外裤,又视情分发了,及至只剩单衣,尚不满足。
英竹亦不犹豫,翻遍身上香囊荷包,搜罗出所有纹银铜钱,竟又摘下头上首饰,亦续着分送了,终至再无所出。
已至如此了,夫妇俩尚见怜见惜,怜悯叹息忧伤不止。
易安眼见此一切,顿时心潮起伏,感动敬佩姊姊姊夫,竟至泪眼朦胧了。
鸣程瞟着两人之言行,却表情冷淡:“不过杯水车薪,扬汤止沸罢了!天下穷人苦人多如蝼蚁,仅凭我等能救得几成?”。
易安闻言,顿觉扫兴失望至极,清雅道上对他所生之欣喜,失了一半,那所谓心有灵犀之感,亦荡然无存了,而且还愈积了许多憎恨愤懑。
气愤须臾,忍不住反驳:
“此言甚谬!三国刘备尚知‘勿以恶小而为之,勿以善小而不为。惟贤惟德,能服于人。’你竟连古人都不如!你所读所研所学皆去了哪里?难道你读书愈多,心性愈硬、身血愈冷乎?奴绝不相信,一个毫无怜悯之人,能做得一个济世救民之好官!”
鸣程被未婚妻怼至哑口无言,迅疾惭愧脸红至无地自容,然犹未觉醒。
易安不屑“嘁”一声,旋即搜罗袖内所有、荷包细软,又拔下发上笄、簪、钗、环,甚至步摇、发钿、扁方,移步下轿,赶至姊姊身边,亦不与她招呼,便延续其顺序,继续救急馈送,直至两手亦空空。
尚坐于轿内之鸣程,看毕未婚妻之行为,方觉得自己不妥,便亦找出些许细软,下轿分发了,然后轻弹冠衫之着尘,袖手立于一边。
山梁、英竹过来,分别拉了鸣程、易安之手,连连叨念感谢之语。
易安反问英竹:“姊姊焉何谢我?他们既非您友,亦非我友。我不过邯郸学步,步姊姊姊夫后尘学做同一件善事而已。而且,我尚因微不足道之善行,得到了极大宽心……”
英竹悠悠曰:“妹妹,姊姊是发于内心,油然而生欲感谢你!吾忽然觉得您与姊姊更近了,且心心相印,犹如同道人矣。然,然其中原委却无法言明也……”
山梁亦曰:“安妹,我与您姊姊亦不过尽了微薄之力,做了点滴救济,其实是自慰我心。您与妹婿风尘仆仆赶来相应,便表明您伉俪认可我夫妇之所为,使我甚欣慰。焉何不该谢你耳?”
易安张张嘴,无法接言,笑着看姊姊,却见姊姊正仰望傍晚西天。
西天边,半阙夕阳将它的余晖,化作通天云霞,红彤彤撒向大地,像是洒下了无数祝福;暮霭晚风亦把它的温度,幻为金风玉露,暖嘘嘘吹遍人间,像是弥漫了无限心愿。
“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!”易安遥对夕阳自吟一句,回首见姊姊也正一脸春风,眼眸中尚闪烁着晶莹的泪光……
不知不觉间,天色已晚,四人相约,同回茶肆吃元节饺子不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