诚然,兆吉帝本人之画技亦绝非一般,其书画造诣,包括欣赏水准亦非等闲。
他只观图一眼,便喜不自胜,速即细瞻竟至误了午餐,且边赏边赞:“嗯,爱卿此图,兼工带写,设色淡雅,非同一般构建,别成家数……
嗯,鸟瞰全景,又着写实,散点透视设局,长不冗、繁不乱、严密紧凑……
嗯,大至原野、河流、城郭,小到舟车、人物、牌匾,丝毫不失……
嗯,又兼具山野、人世,框容自然、尘俗,错落有致,甚有情趣……
嗯,总之,堪称稀世佳作矣!”
云云。
堪称用心细察,爱不释卷,竟从午时观至酉时,又秉烛继续,愈观愈喜欢,竟欣然题跋并专颁表彰。
御旨曰:“《清明上河图》堪大弘绝世珍宝,自即日起收藏于皇家博物馆。爱卿张端,竭诚颂笔,描绘繁荣盛世、绝美江山,御授‘康鸿大师’之雅号,加官阶四品,赏银两千两。”
最后,尚召张端同莅皇家中秋节御宴。
酒酣耳热之际,张端乘圣上兴致盎然,便委婉道出多人之谏言。
张端性本耿直,加上酒后智钝,谏言便稍显锐利,略有不敬之意,且多次暗贬了“花石纲”。
兆吉涵养深厚,心内虽不悦,却端呈和颜悦色之相。
然,张端前脚辞别,兆吉后脚一寻思,却发作了,无端叱骂宦官童贯。
童贯自始至终参与了献画,及御宴全过程,自然明晰官家火气之来源,也明白了自己是代谁受过,心里更清楚:张端所谏重点,即于自己所一直怂恿之“花石纲”。
他灵机一动,遂诱导官家重新审视上河图所藏之诸多要点。
兆吉按他所指逐一查看,遂发现了多处“玄机”,又经童贯刻意构陷张端所谓“意图”之误导,再联想张端琐琐尖锐之言,立即疑心簇拥,怒火上了头,忍不住厉声大喝:“好个登徒子张端,绝画痞矣!竟以画,构陷朕之繁荣盛世!不仅凸弊时局,尚杵逆圣意,当以罪狱之!”
兆吉一边怒吼,一边欲撕上河图,想了想又觉可惜,遂扔下画图,独自出殿,于宫庭金桂下踱步泻火。
兆吉踯躅须臾,不经意抬头,望见了月上之玉兔捣药,遂忽然想起“良药苦口,忠言逆耳”之箴言。
此言顷刻令其反思:
上河图虽暗画了些弊端,却底实是写实,其实,自己亲临汴河时,亦曾见过诸如此类怠工渎职;反过来再忆张端谏时之诚恳、联想张端平日之端庄,遂又思忖张端虽有些杵逆,却亦是贸然。遂又思忖,巨玉微瑕方为真,佳境顽石方自然,况刚刚颁奖表彰,又即处罚,显然即出尔反尔,非帝王之端章。小题大做惩罚谏言,亦损自己之心胸宽广、以诚纳谏之清誉矣。
思来想去,兆吉决定仁怀张端不再追究,以免连累了佳作《清明上河图》。
但是,兆吉本就是位好反复之人,第二日,他又愤恨起张端,恨过之后,又反悔,如此翻覆,心内终究淤积下了块垒。
翌日罢朝,他便留下右丞鸣挺之,一欲滔泄张端所引之郁闷,二亦欲检讨张端所谏之弊事。
然而,此时之鸣挺之,正顾虑自己与左丞蔡靖暗争之态势要走下坡,出于私心便极力逢迎兆吉,贬低张端,曰其夸大讹弊、危言耸听、污蔑时局。
随后,又于良心稍不忍,复又为其开脱,曰其乃被无聊文人所蛊惑。
兆吉遂疑问:张端乃书画大家,一般文人焉能蛊惑于他?
鸣挺之本乃信口雌黄,不料官家顺言追问,情急之下,他便凭季子鸣程之闲言碎语臆测曰:“此实乃一茶肆雅集之所致。此雅集,使张端时常接触一些无聊之文人,其便跟着起哄了。”
鸣挺之一言既出,当即后悔莫及。
因为他猛然忆起,此“雅集”恰乃己子媳易安,及其兄长易航所发起。而且,己子鸣诚亦频频参与几乎不落一期!亦正乃此期间,鸣诚才得识了易安。此,几乎是文界之趣谈啦!
自己此时向官家供出此事,岂不乃点火烧自身、搬石砸自脚吗?
然兆吉偏偏急问:雅集都是何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