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卷正对着那座新鲜出炉、造型别致、仿佛被巨灵神啃了一口的“凹”字形刀山，心情复杂得像是一锅熬糊了的孟婆汤。他挠着后脑勺，官帽都歪了，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跟阎王老板汇报这“别具一格”的维修成果。是强调其“结构性稳固性得到革命性提升，抗震等级+10”呢，还是着重描述其“独特的、充满力量感与不对称美学的全新工业风设计”？
就在他搜肠刮肚，试图找一个不那么惊悚的词来形容这刀山新貌时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身边的孙悟空似乎并没有“收工回家逗孩儿”的意思。那猴哥正双手叉腰，一只脚还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子，一双火眼金睛像是两台高精度扫描仪，饶有兴致地、挨个扫视着排练场周围的其他地府设施，嘴里还啧啧有声，评头论足：
“嗯……小陈子啊，不是俺老孙说你，你们这地府的摆设，看着都挺……有‘个性’啊？”他拖长了调子，目光最终像被磁石吸住一样，牢牢钉在了排练场边缘，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、框架歪歪扭扭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地碰瓷、镜面也灰蒙蒙仿佛蒙了层永远擦不掉的、混合了油烟和鬼泪的污垢的古老石镜上。
那石镜造型古朴得快要散架，上面刻着的幽冥符文模糊得跟鬼画符似的。陈卷认得那玩意儿，那是“孽镜台”的一个小型、廉价、估计是批量生产的复刻版，放在这儿据说是为了“警示”恶鬼，让他们偶尔照照自己生前罪孽，好生惭愧。不过看那脏兮兮的样子和歪斜得快要亲上地面的角度，以及镜面上疑似某个恶鬼无聊时刻下的“XXX到此一游”的划痕，估计几百年来都没鬼正经搭理过它。
孙悟空伸出毛茸茸的手指，隔空点了点那面歪镜台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，一副资深包工头发现了豆腐渣工程的痛心表情：“你看那边那块破镜子！啧啧，咋歪成这德性了？跟喝多了假酒、踩了香蕉皮似的，站都站不直溜！这多影响你们地府的整体市容市貌啊？看着就晦气！影响风水！俺老孙看了浑身不得劲儿！”
陈卷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一股冰凉的不祥预感如同三九天的忘川河水，瞬间从他那破了洞的靴子底直冲天灵盖，冻得他魂体一僵。他太熟悉猴哥这表情和语气了！这分明是“手痒难耐，不砸点啥浑身刺挠”的终极前兆！
“别！别别别！猴哥！亲哥！祖宗！使不得啊！”陈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，想抱住孙悟空的毛腿（可惜再次扑空，只捞到一把空气），声音急得带了哭腔，差点破音，“那是孽镜台！地府登记在册的老物件！古董！虽然歪了点，脏了点，破了点，但它……它有历史价值！是文物！是文化遗产！不能乱动啊！动它得打报告！走特批流程！得组织专家论证！搞环境影响评估！说不定还得开个听证会！没个百八十年下不来！”
然而，他的劝阻如同对着石头念经。孙悟空只是不耐烦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，然后对着指尖吹了口气，瞥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充满了“你丫是不是傻”的意味：“啥文物不文物的，歪了就得正！脏了就得擦！破了……破了再说！看着碍眼就是最大的罪过！你们那套流程，磨磨唧唧跟老牛拉破车似的，等你们走完流程，这破镜子自己都得化成灰，被风吹跑咯！俺老孙这叫……叫‘抢救性修缮’！懂不懂？”
话音未落，陈卷只觉眼前金光一闪！快得他眼睛都没来得及眨！
“嗖——！”
那根刚刚立下“赫赫战功”、估计还在回味的金箍棒，再次从孙悟空耳中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出，见风就长，瞬间又变成了碗口粗细、一丈来长——这次倒是没变得顶天立地，似乎孙悟空也觉得对付一面破镜子用不着那么大阵仗，杀鸡焉用牛刀嘛。
“看俺老孙给你来个精准矫正，免费赠送镜面清洁服务！”孙悟空嘿然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手臂随意一挥，动作潇洒得像是在赶苍蝇！
陈卷的“那是老祖宗留……”几个字还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，就听见——
“呜——啪！！咔嘣！”
金箍棒带着一股子“我说它直它就必须直”的霸道劲风，精准无比地、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那面歪斜的孽镜台……那本就脆弱的侧面木质框架上！
只听“嘎吱——噗！”一声令人牙酸又想笑的呻吟，那原本歪斜了起码二十度的古老石镜，被这侧面来的、势大力沉兼带按摩效果的一拍，连带着那朽烂的底座一起，猛地……被砸得平移了足足一尺半！更准确地说，是整个镜台被硬生生拍得……像是被摁进豆腐里的钉子，深深地、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后面更坚硬的、黑乎乎的火山岩壁里！原本歪斜的角度是彻底纠正了，现在它几乎是笔直地镶嵌在了岩壁上，与墙面形成了一个完美的、堪比鲁班尺量过的九十度直角！镜面上积累的千年污垢和那道“到此一游”的划痕，被震得大面积龟裂、剥落，扑簌簌掉了一大片，露出了底下稍微……呃，依旧有点模糊、像是高度近视没戴眼镜时看世界般的镜面。
孙悟空收回金箍棒，在手里掂了掂，似乎觉得手感不错，然后缩小，“啾”一下塞回耳朵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，堪比专业杂耍。他满意地拍了拍手，又叉着腰，欣赏着自己的又一“力作”，看着那面如今“站得笔杆条直”、与墙面难舍难分的孽镜台，点了点头，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自我欣赏：“嗯！这下顺眼多了！看着就精神！跟个站岗的标兵似的！就是这镜子面儿好像有点……花了？跟毛玻璃似的？不过不打紧，能照出个大概其影儿就行！朦胧美，懂吗？现在阳间都流行这个！”
陈卷：“……”
他感觉自己的魂体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、冒着傻气的壳子。
「顺……顺眼多了？！精神？！标兵？！花了？！毛玻璃？！朦胧美？！」陈卷内心仿佛有一万只羊驼在刀山凹槽里狂奔呼啸，「猴哥！您老人家对‘顺眼’、‘精神’和‘美学’是不是有什么跨越物种的深刻误解？！这他娘的是把文物直接暴力镶嵌进墙里，还附带内部裂纹和高度近视效果啊！这要是让判官殿那些把规矩刻在魂核里的老学究知道了，不得用他们那积累了万年的口水把我淹死再捞起来鞭尸？！这维修报告让我怎么写？！‘因齐天大圣秉持先进修缮理念，孽镜台现已与场地岩壁实现永久性结构性融合，镜面创新性呈现当代抽象裂纹艺术风格，观感独特，引人深思’？！」
他仿佛已经看到崔判官拿着放大镜和《地府文物保养条例》，对着这面“墙镜”痛心疾首，捶胸顿足，然后挥毫泼墨，参他一本“恶意破坏地府重要历史文物，其心可诛，其行当剐”的奏章，字字泣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