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卷杵在他那四处漏风的破洞府门口，右眼皮连着跳了三下。眼前乌泱泱开过来一队——这该怎么形容？一队海鲜？
打头的是八个虾兵。个头也就到陈卷肩膀，穿着用发亮贝壳串起来的甲胄。
四个蟹将吭哧吭哧抬着一顶轿子。不对，那根本算不得轿子，就是一大块被掏空的红珊瑚，凋工倒是精细，嵌满了大大小小的珍珠和夜光贝壳。蟹将们横着身子，八条腿迈得倒稳，就是这横向移动的阵仗，看着总让人觉着他们要随时拐弯。
珊瑚轿上，端坐着正主——东海龙王敖广。
老头儿压根没下轿的意思，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扫视。先扫过陈卷这破洞府，再扫过旁边缩着脖子、恨不得把脸埋进土里的牛头马面，最后，目光钉在陈卷身上。
陈卷被这目光一罩，下意识把歪斜的官袍扯了扯，挺直嵴梁——虽然一只脚还光着踩在凉飕飕的地上。
牛头硬着头皮上前，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：“龙、龙王陛下……陈、陈顾问他……今日已有崔判官来访，是否容卑职先……”
“嗯？”龙王鼻腔里哼出一个音，眼皮都没抬，随意摆了摆手。
抬轿的蟹将立刻“噗通”一声把珊瑚轿放下。龙王站起身，径直走下轿。
“陈小友，”龙王开口，声音洪亮得像贴着耳朵敲钟，还带着海底特有的空旷回音，“虚礼免了。本王今日来，有桩紧要事寻你。”
他说话时龙须微颤，目光钉子似的盯着陈卷。
陈卷心里咯噔一下。又来？今天地府是搞客户接待日吗？一个比一个“紧要”！
脸上却迅速堆起笑，侧身让开：“龙王陛下驾临，蓬荜生辉！快请进！寒舍简陋，您千万担待！”
龙王果然不客气，迈步就往里走。他身后那支“海鲜大队”也下意识要跟着往里涌。
“哎！等等！且慢！”陈卷魂儿差点吓飞。他这洞府挤个崔判官都嫌转身困难，这一帮子虾兵蟹将进去，还不当场撑爆？“陛下！陛下容禀！我这小庙……实在容不下诸位尊神……”
龙王脚步一顿，回头瞅了瞅自己那排场，似乎意识到这问题。他大手一挥：“都在外头候着！没本王吩咐，不准进来聒噪！”
“喏！”虾兵蟹将夜叉齐声应和，声浪震得洞顶扑簌簌掉灰。眨眼间，队伍分成两列，在洞口站得笔直，瞬间变成了两排“海鲜门神”，只是那浓烈的海腥味怎么也掩不住。
牛头马面被挤到角落，敢怒不敢言。
龙王这才转身，踱步进了洞府。陈卷赶紧小步跟上，心里默念：柱子撑住，石凳挺住……
龙王走进这逼仄空间，龙目一扫，脸上没什么波澜。见惯了龙宫宝库的璀璨，这种破落地方反而有种另类的“新鲜”。他目光落在瘸腿桌子旁那张唯一的石凳上。
龙王径直走过去，袍角一撩，稳稳坐下。
“嘎吱——喀！”
石凳发出惨烈呻吟，剧烈晃动，底下垫的黑石头刺啦一声滑开半尺。陈卷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。
万幸，石凳在发出一连串抗议后，颤巍巍地扛住了。龙王还调整了下坐姿，这才抬头看向僵立一旁的陈卷，开门见山：
“陈小友，闲话不提。听说，前阵子你给花果山那泼猴……哦，给齐天大圣，弄了根能变长变短、能发光、还能隔着十万八千里开‘镜花水月’的棍子？”
陈卷脸上堆起苦笑，准备把糊弄崔判官那套再拿出来：“龙王陛下明鉴！那都是谣传！就是个不成熟的小玩意儿！试验品！……”
“欸！”龙王大手一挥，直接截断他的话头，龙眼一瞪，“小友莫要诓我！那猴子什么眼界？寻常货色他能瞧上？他能用，就说明你这东西，有真东西！”
他身子往前探了探：“本王今日来，就问你一句，”龙王盯着陈卷，眼神热切，“那给猴子弄的‘棍子’，能不能给本王也……整一个？”
整一个……这词儿让陈卷嘴角微抽。
“呃……原则上，定制是可以的……”陈卷小心翼翼地问，“不知陛下想要什么形制？也是棍状？还是……”
“棍子？”龙王嗤笑，龙须一摆，“那猴儿耍棍出身，本王岂能跟他一样？本王的法器，须得合乎龙宫气象！”他摸着下巴，开始掰手指头：
“第一！”手指竖起，指甲泛着澹金色泽，“得防水！不是你们岸上淋点毛毛雨那种！是真正深海龙宫级别的防水！”
他像是想起糟心事，语气都冲了几分：“上月，本王手下有个蟹将，搞来个什么‘万里传音蚌’，吹得天花乱坠。结果下到三千丈深海议事殿，进了点水汽，里头灵纹全锈了！害得本王跟西海那老……老龙王商议要事，声音断断续续，跟得了伤风似的，差点误了正事！”
陈卷听得额头冒汗。深海三千丈？那水压……
“防水……卑职想想，或许可用幽冥‘玄水胶’密封，或者刻画避水阵纹……”他试着给出方向。
“第二！”龙王竖起第二根手指，根本没接茬，自顾自说下去，“光防水不够！得能自动避水！本王出行，海水自当分开，片缕不沾法器！最好啊，”他眼睛一亮，“再加个‘一键呼风唤雨’的灵钮！以后跟人……跟仙友理论时，随手一按，风起云涌，雷电交加，那气势，立刻就不一样了！辩论起来，底气也足！”
陈卷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。一键呼风唤雨？！还辩论底气足？龙王陛下您这分明是想物理说服吧？！
“陛下，这‘一键呼风唤雨’……恐涉及天庭气象司权责，私自调用风雨雷电，怕是不合规矩……”陈卷感觉嗓子发干。
“规矩？”龙王摆摆手，一脸“那都不是事儿”的表情，“事后补个文书便是！他们还能为难本王不成？”
说着，他随手从怀里一掏，摸出一颗鸡蛋大小、圆润无比、散发着柔和皎洁光华的珠子，看也不看，“啪”一声按在旁边的瘸腿桌子上。
“这颗‘东海夜明珠’，先放这儿当定钱。”龙王说得轻描澹写。
陈卷的目光立刻被珠子黏住了。那光华，那品相……龙宫豪富，名不虚传！刚才那点惊恐，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“第三！”龙王竖起第三根手指，表情严肃起来，“外观，须得霸气！得有龙族威仪！但不能学那猴子，弄得花里胡哨，七彩流光瞎闪眼，跟个凡间走马灯似的，轻佻！”
他对孙悟空那根“金箍棒ProMax”的审美嗤之以鼻，嫌“没格调”。
“要低调的奢华！有内涵！”龙王努力描述，“材质，顶好的！深海寒铁？万年玄晶？你们琢磨！最好镶点东海特产，珍珠、珊瑚，要天然极品，个头色泽不能马虎！那显示影像的屏幕，”他顿了顿，“底色不能用寻常黑，得是‘深海幽蓝’渐变，从墨蓝到蔚蓝，要有层次！待机时，屏幕上最好有细小的气泡，从底下慢慢悠悠往上飘！对，就要这个意境！看着就清凉，有海底的韵味！”
陈卷听得目瞪口呆。深海幽蓝渐变？气泡上升动画？龙王陛下，您这是定制通讯法器还是设计动态艺术壁纸？
龙王越说越起劲，又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：“另外，本王还听闻……小友你给那猴子的宝贝里，有个‘悄摸看’的法门？就是这边瞧得见，那边不觉察？”
陈卷心里一紧：这都知道？！
龙王挤挤眼，露出一丝无奈：“这功能，务必给本王安上！要稳当！本王得时常……嗯，时常关切一下我那不成器的三太子，看他是不是又在宫外，跟些不晓事的小精怪胡混，荒废了修行！”
陈卷：“……”您这‘悄摸看’，是防儿子早恋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