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焊死在脸上,陈卷就感觉那“成功人士”的招牌表情,有点挂不住,开始往下掉了。
台下的订单光雨是弱了,但人声的浪潮“轰”一声就拍了过来。填完意向符的宾客们非但没走,反而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呼啦啦朝着台前涌。场面瞬间从“高端发布会”变成了“年终大促抢购现场”,还是VIP中P专场那种。
“陈顾问!陈顾问!留步!”鹿猛一马当先,仗着身板壮,拨开几个想凑前的鬼市代表,粗嘎的嗓门压过一片嘈杂,“俺们白鹿原的至臻版,必须头一个!功德点你开个价!现在就能付定金!”他身后几个大汉也帮腔,气势汹汹,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打架。
旁边,敖巡不知何时已优雅起身,轻轻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迈着标准的仙官步伐靠近,声音不高,但带着水族特有的、黏糊糊的穿透力:“陈主事,演示精彩,龙宫深表赞赏。关于三太子殿下‘深海尊享版’的具体工艺细节与排期,不知主事何时有空,移步一叙?龙宫,不喜拖延。”这话说得客气,但“不喜拖延”四个字,跟软刀子似的。
更有些心急的小妖族代表,已经扒着台边喊上了:“陈老大!咱们黑风山的订单算数不?多久能回信儿?能给个准话不?”
陈卷脑瓜子“嗡”一声,像是同时被一百只蜜蜂围攻。他脸上还得挤着笑,一边对鹿猛拱手:“鹿先锋!放心!白鹿原的订单咱们绝对重视,回头第一个给您出详细方案!”一边又朝敖巡点头:“敖巡使者谬赞!三日后,三日内!必定给您初步接洽流程!”一边还得朝台下挥挥手:“大家都稍安勿躁!意向符已收到,咱们按顺序,尽快联系!地府办事,讲信用!”
他感觉自己像个同时应付七八个甲方的客服,嘴角肌肉都快抽筋了。成功的热浪还没退,现实的烦恼已经劈头盖脸砸了下来,而且个个都像讨债的。
「成功了……真他娘的‘成功’了……这哪是成功,这是捅了马蜂窝,还是功德点做的马蜂窝!一个个都跟要吃了我似的……老张啊,你快醒醒吧,不然这些‘爹’能把我生吞活剥了……」
兴奋的余温还在,但冰冷的、对“海量售后和交付”的恐惧,已经像忘川河底的淤泥,咕嘟咕嘟冒了上来,糊住了他半个魂核。
他强迫自己从应对眼前这些“移动的功德点兼麻烦源”中抽出一丝清明,目光下意识地、带着点社畜对潜在危险的敏锐,扫视着这乱哄哄的胜利现场。
掠过鹿猛激动的大脸,掠过敖巡矜持却不容拒绝的眼神,掠过小白正伸着舌头、徒劳地试图拦阻更多涌上来的人(舌头差点甩到一个仙官脸上,引来一声惊叫),掠过小黑沉默地往前一站,用他那张“近身者死”的脸和微微出鞘半寸的勾魂索,硬生生在台前划出一条无形的“生死线”……
然后,他的目光,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硌了一下,在嘉宾席最后排,那个几乎已经没人的角落,定住了。
那里还坐着一位。
穿着天庭最低阶、最不起眼的澹青色制式云纹仙袍,扔进南天门守军堆里三秒就找不着的那种。相貌平平,表情更平,从发布会开始到现在,陈卷对他几乎没留下任何印象——没笑过,没惊叹过,没跟旁边人交头接耳过,甚至在订单光雨最疯狂的时候,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,然后继续……记录?
对,记录。他手里拿着一支看起来朴素的玉笔,在一卷浅金色的、质地似乎很不一般的薄绢上,写着什么。动作不紧不慢,一丝不苟,像极了阳间那些巡查组记录问题的专员。
此刻,他正缓缓收笔,将薄绢仔细卷起,系好。然后起身,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无比的袍袖。
就在他起身,目光无意间抬起,掠过混乱的会场,与台上正望过去的陈卷,视线在空中偶然相碰的一刹那——
陈卷心里那根名为“被迫害妄想症”的弦,瞬间绷到了极限,发出“铮”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!
太平静了!太特么的平静了!这不是宾客的眼神!没有欲望,没有好奇,没有兴奋,也没有不耐烦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冰水般的平静,在那平静之下,是一种极其专业的、剥离了所有感情的审视和评估。就像……就像质检员在给一台刚下线的机器盖“待评估”的章,或者史官在竹简上写下“某年某月某日,地府有异动”,无关喜怒,只关记录。
「卧槽!这人不对!绝对不对!」陈卷的魂核警报狂响,前世被总部审计、神秘客户投诉、匿名调查信支配的恐惧全面复苏。「看打扮像是天庭工部或者丹器坊下面跑腿的?但气质完全不是!那些技术官看到猴哥的演示,多少会有点技痒或者质疑吧?这人完全没有!他像个……人形记录仪?行走的监控探头?天庭的‘风纪委员’?还是哪个大佬手下专门干脏活的‘白手套’?这么快就盯上我了?是产品太火犯了忌讳?还是我忽悠得太狠露了马脚?」
就在他脑子里瞬间编排出八十集天庭阴谋职场剧,连自己“因功高震主被秘密处理于天河废水处理厂”的结局都想好了的时候,那位仙官似乎察觉到了他过于“灼热”的注视。
仙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,只是极其轻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,朝着陈卷的方向,幅度精确到分毫地点了一下头。
那不是打招呼,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确认——“我看到你注意到我了。”
点头之后,仙官便转过身,步履平稳地朝着与大部分散场宾客相反的、一条僻静通道走去,背影即将融入灰雾。
陈卷的视线死死咬着那个背影。就在对方即将消失在雾气中的前一瞬,他眼尖地瞥见,那仙官的右手,极其自然、如同拂去衣袖微尘般,在身侧轻轻一弹。
一个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点,从他指尖弹出,悄无声息地没入空气。
与此同时,陈卷感觉怀里,内袋的位置,毫无征兆地微微一沉。
不是夜明珠那种恒久的凉,也不是碎玉简边缘的硌人。
是一种……陌生的,带着点云霞般微凉滑腻触感的东西。薄薄的,硬硬的。
他汗毛倒竖!后背“唰”一下凉透!
什么时候?!怎么进来的?!他全程站在台上,除了猴哥拍他那两下,没任何人近身!猴哥不可能用这种方式塞东西!
他心脏狂跳,借着侧身应付又一个挤过来的鬼市代表(那人正嚷嚷着要谈代理权)的动作,迅速将手探入怀中,指尖触碰到了那样东西。
捏住,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一角,垂眼飞快一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