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卷一早就被胸口那阵发慌的感觉弄醒了——虽然鬼魂不需要睡觉，但他保留了生前的习惯，每天总得“躺”几个时辰让魂力自然流转。今天不行，魂核突突地跳，像有只小鬼在里面敲鼓。
他坐起身，揉了揉并不存在的太阳穴，走到窗边。
鬼市的方向，灯火比平时密集得多，而且不是那种做生意摆摊的安稳光亮，是一簇簇乱晃的、带着焦躁气儿的鬼火。声音隔着灰雾传过来，嗡嗡的，像一大群受惊的苍蝇。
推开改革办的门，秋云已经在里面了。她面前摊着三份玉简，正用朱砂笔做最后校对。听到动静，她头也没抬：“陈顾问，材料准备好了。按您说的，事件实录放在前，风控方案附后。崔判官如果问为什么昨天不报，就说‘数据整理需要时间’。”
陈卷走过去，拿起最上面那份翻了翻。事件实录写得客观冷静，全是数据和事实，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“你看出大事了吧”的味儿。风控方案则厚得像块砖，从技术架构到实施步骤，写得滴水不漏。
“专业。”他评价，“秋云姐，你要是生在阳间，绝对是顶尖的PPT女战神。”
秋云笔下顿了顿，抬眼看他：“PPT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……一种忽悠人的艺术。”陈卷摆手，“不重要。现场怎么样了？”
秋云放下笔，手指在桌面的玉板上一划。监控画面投射到空中——画质还是那么感人，像是用三百年前的阴铜镜录的，但足够看清了。
通幽钱庄门口，已经排起了队。
不是昨天那种三五个鬼探头探脑的队伍，是真正的长队，从钱庄门口沿着街拐出去，在灰雾里看不到尾。队伍里的鬼魂们不安地蠕动着，有的跺脚，有的伸脖子往前看，有的交头接耳，整条队伍像一条中了毒的灰色蜈蚣，扭曲，躁动。
“我的功德点啊！我攒了三百年准备下辈子投胎当富二代的啊！”
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鬼捶胸顿足，声音透过监控阵纹隐约传过来，带着哭腔。他手里攥着的取款凭证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，边缘都起毛了。“三百年！我连碗像样的孟婆汤都没舍得买过！就等着这回投胎到江南富户家，当个纨绔子弟，天天听曲遛鸟……”
旁边一个中年女鬼死死抱着怀里的布包，嘴唇哆嗦：“我儿子还在等我攒够功德点去打点轮回司，他想投个读书人家……这下全完了，全完了……”
队伍里这样的声音不少。
陈卷看着，喉咙有点发紧。他想起怀里那片碎玉简，想起那个在轮回殿外啃粗面饼的老鬼。但他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，看向钱庄柜台。
柜台里，王掌柜那张天生和气生财的圆脸，此刻汗如雨下。他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——袖口已经湿了一小片——一边扯着嗓子喊，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：
“大家别急！资金充足！都是谣言！咱们通幽钱庄百年老店，信誉卓著！崔判官亲自监管，能出什么问题？”
这话他重复了七八遍，但队伍没见短，反而越来越长。
“他在拖延时间。”秋云冷静地说，“你看他的眼神，总往后堂瞟。”
陈卷点头。他看见王掌柜喊话时，那双小眼睛确实不停地往后堂帘子方向瞥，眼神里藏着慌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伙计从后堂匆匆出来，附在王掌柜耳边说了句什么。
王掌柜那张圆脸，瞬间白了三分，然后迅速涨红，又转为青灰——像走马灯似的。他后背明显僵了一下，然后猛地挺直，继续喊：“排队！都排队！一个个来！今天保证大家都取到！”
但他喊这话时，声音里那点底气，明显漏了。
“库房，快见底了。”陈卷低声说，“伙计肯定是告诉他，备用金不够，或者调拨的资金没到。”
他坐回自己的椅子，翘起二郎腿，面前三块监控屏幕同时亮起。左边是钱庄门口的实时画面，中间是“功德宝”后台资金流动数据，右边是判官司附近的监控。
他伸手从桌角摸过茶杯——昨晚泡的彼岸花茶已经凉透了，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的油光。他端起来抿了一口。
“噗——！”
全喷在了屏幕上。
苦。苦得他魂核都在抽搐。比昨天那杯还苦，像是把意式咖啡，浓缩成这么一口。
“咳咳……这茶，比崔判官的凝魂固本汤还难喝。”他咳着，整张脸皱成一团，像被揉过的废纸，“秋云姐，咱们办公室的茶叶配额，是不是被谁贪污了？这玩意儿喝多了折寿……啊不对，折魂。”
秋云头也不抬：“那是上个月从后勤司领的‘特供彼岸花茶·提神醒脑版’，领料单上写着‘孟婆亲自推荐’。”
陈卷：“……”
他默默把茶杯推远，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茶渍。屏幕里，王掌柜的汗流得更凶了。
牛头马面这时推门进来。牛头手里还抓着半个肉包子——鬼市刘记的，油透过纸渗出来，滴在他袍子上。马面跟在后头，眼珠子先滴溜溜转了一圈，扫过监控画面。
“陈顾问！”牛头瓮声瓮气地喊，腮帮子鼓着，“外面……外面真乱了！俺刚才从轮回殿过来，好些鬼都不排队了，往钱庄跑！”
马面凑到屏幕前，兴奋地指着画面：“看！又多了十几个！后面街角又拐过来一群！嚯，那个不是鬼市卖假药的老刘吗？他也存钱了？”
陈卷没接话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忽然问：“牛头，你昨天在轮回殿，跟那个女鬼……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牛头一愣，手里的包子都不香了。他低下头，用油乎乎的手挠了挠角：“俺……俺不知道。她后来一直抱着布包发呆，俺走的时候她还在那儿。陈顾问，咱们这么干……是不是太……”
马面赶紧捅他一下：“大哥！陈顾问有他的道理！”
“我知道有道理。”牛头闷闷地说，“可那些鬼，攒点功德点真不容易。那个女鬼，攒了四十七年，就想下辈子当个裁缝。俺娘生前也是裁缝，手可巧了，村里人都找她做衣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