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执事走得不快，步子迈得均匀，月白仙袍的下摆几乎不起皱。陈卷跟在后头，感觉自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，线那头是鉴宝司老头那双深井似的眼睛。
他手还按在胸口。玉符贴着，温吞吞的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搏动没刚才那么乱了，但每一下都沉甸甸的，像在提醒他：这地方，喘气都得算着点。
走廊长得有点离谱。两边是翻涌的云海，被某种力量规整地拦在廊外，像巨型水族馆的玻璃墙。云里头时不时闪过点东西——一片发光的屋顶，一角飞扬的檐，或者一大团粉得晃眼的花影子。老张走在旁边，秃顶一会儿转向左边，一会儿转向右边，眼镜片反着云光，嘴里念念有词，手指在袖子里估计没闲着，正偷摸记录。
“柳执事，”陈卷清了清嗓子，声音在空旷的廊里有点干，“咱们这……还得走多久？”
“前方便是。”柳执事没回头，声音平稳，“迎仙驿专司接待下界公务宾客，陈顾问是地府代表，自然安排在上院。”
“上院……”陈卷咂摸这词儿，脑子里自动跳出价目表。地府招待所最好的房间，一天也就五十功德点，还得包两顿阴食。这天庭的上院……
拐了个弯，云廊到了头。眼前是一片依着山势建起的小院，零零散散十几座，都用矮墙隔开，看着是挺清静。仙气比外头更浓，吸一口，肺管子都凉飕飕的，提神是提神，就是有点……寡淡。像喝惯了浓茶突然灌白开水。
柳执事在其中一个小院门前停下。门是木头的，漆成暗红色，看着普通。他抬手，门无声滑开。
“便是此处。”柳执事侧身，让陈卷他们进去。
院子不大，青石板铺地，角落种着几竿竹子，叶子银闪闪的。正房三间，左右各一厢房。窗明几净，嗯，字面意义上的“净”——干净得有点过分，连片落叶都没有。
柳执事引着他们走到正房门前，推开中间那扇。
“此乃上房。”他手一引，语气像售楼经理介绍样板间，“每日需三百功德点，从地府差旅费中扣缴。”
陈卷左脚刚迈过门槛，听到这数，差点把自己绊倒。
三百？！
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，赶紧稳住，装作打量房间。屋里摆设简单，一张床，一张桌，几把椅子，还有个博古架，空着。窗棂是乳白色的，看着润润的。
“窗棂为万年温玉所制，”柳执事适时补充，“有凝神静气之效，于魂体滋养大有裨益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平静地扫过陈卷僵住的侧脸，“当然，若陈顾问觉着奢侈，隔壁通铺八十点一日亦可，只是需与他人合住，且……无此温玉窗。”
陈卷喉咙里咕噜了一声。他飞快地算了笔账：三百一天，会开三天，就是九百。加上来回云驾租赁、可能的伙食、打点……这趟出差预算怕是得炸。老板能给报吗？报多少？崔珏那老梆子卡着预算……
“就、就这间吧。”他挤出声音，脸上努力堆出点“地府体面”的表情，“差旅标准，不能丢地府的脸。”
三百！抢钱啊！心里那小人已经在捶地了。这窗棂是能产功德点还是怎么着？
柳执事点了点头，似乎早料到这选择：“既如此，便请安歇。明日辰时，自有仙童引三位前往‘通明殿’参会。驿内设有静室、茶寮，亦可随意走动，”他话锋微妙地一转，“只是莫要误入某些禁地即可，各处均有标识。”
规矩，到处都是规矩。
陈卷心里翻白眼，脸上还是笑：“有劳柳执事。不知……”他搓了搓手，做出点为难样，“这附近可有能传递消息回地府之处？初来乍到，总得给家里报个平安。”
柳执事嘴角弯起一个标准的、弧度精确的浅笑：“天庭与下界通讯，自有规程。陈顾问若有急事，可向‘传音阁’申请符诏。不过……”
他拖了个长音。
陈卷心往下沉。
“审批需时。”柳执事说完，微微颔首，“若无他事，小仙便告退了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，脚步声远去。
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只剩下风吹过银竹叶子的沙沙声，还有……一种过于厚重的寂静。
陈卷脸上的笑像晒化的蜡，一点点耷拉下来。
“三百功德点就给我看这个？”他压低声音，牙缝里挤出字来，走到床边按了按——褥子倒是软和，“还没地府招待所隔音好！那墙，我怀疑用力点就能捅个窟窿！”
老张没接话。他已经把随身的小箱子放在桌上打开，从里面掏出一个罗盘状的法器，巴掌大，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。他手指在罗盘边缘点了几下，符文逐一亮起幽蓝的光。
秋云则轻轻放下背着的记录玉板包裹，动作看似在整理，人已经挪到了窗户一侧，目光透过温玉窗棂，平静地扫视着院外那片过分规整的景色。
陈卷看着老张摆弄罗盘，心里那点因为天价房费激起的小火苗，渐渐被另一种更冷的东西压下去。他走到窗边，心想这万年温玉到底有多神，能把三百功德点赚回来点不。他把额头贴了上去——
嘶！
冰的！
根本不是想象中温润的触感，而是像三九天舔铁栏杆那种渗进骨头缝的冰凉！他猛地缩回来，官袍左领子随着动作一翘，“啪”一下扫在自己鼻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