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死寂一片。
陈卷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笔直——魂体其实快散架了,但他不敢松。耳朵竖着,听门外每一丝动静。
老张蹲在墙角设备旁,捏着个巴掌大的备用阵盘,手指按在开关上,指节发白。秋云坐在桌边,记录笔悬着,一动不动。
陈卷舔了舔嘴唇。嘴里还糊着孟婆“清口符”的怪味、果皮甜腥和茶苦。他端起茶杯想喝,发现早空了。
“咔。”
杯子放回桌面,轻轻一声。
就这一声。
门外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。是更轻的,衣料摩擦门板的“沙——”,停,再“沙——”。
一下,两下。
陈卷全身汗毛炸立。老张猛地抬头,眼镜滑到鼻尖。秋云握笔的手指收紧。
“谁?”
陈卷压着嗓子问,声音哑得吓人。手已经摸进怀里——左边替身玉符冰凉,右边猴毛温吞,都没反应。
门外安静了三息。
然后一个声音响起,清楚,带着夜露的凉气:
“陈小友,是老夫,李淳风。”
李主事。
陈卷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疯转:「李主事?大半夜?监视的人是他?还是来送警告?镜子?龙冢?」
他喉咙发干,想咽唾沫,却呛得想咳嗽,硬憋住。
“主任?”老张用气声问,秃顶冒汗。
秋云走到门边侧耳听,对陈卷点头——门外只有一人,能量波动吻合。
陈卷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椅子“嘎吱”惨叫。他走到门边,手放在冰凉的门闩上。
「开不开?有诈怎么办?不开错过信息?玉简警告可能就是他给的后续?」
他手指摩挲了两下门闩,一咬牙,拉开。
门开一条缝。
李主事站在门外,还是白天那身月白仙袍,罩着深灰斗篷。脸上没表情,眼睛在昏暗里亮得瘆人。
“仙长,”陈卷挤出个笑,脸皮僵硬,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进去说。”李主事打断,侧身滑进来,反手关门,从袖中摸出三张银灰符纸,“啪啪啪”贴上门窗。
符纸微亮后黯淡。房间空气“嗡”地一沉,像被罩进玻璃罩子,外头所有声音——风声、虫鸣、仙乐——全没了,只剩三人粗重的呼吸和陈卷擂鼓似的心跳。
「隔音屏障?防探测?他要说什么机密?」陈卷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。
李主事转身,看向陈卷,目光停留两秒,扫过老张秋云,落回陈卷身上。
“坐。”他自己走到桌边,在陈卷椅子上坐下。椅子又“嘎吱”一声。
陈卷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下,得仰头看李主事,气势矮半截。老张贴墙站着,阵盘还捏着。秋云退回桌边,拿起笔,没写。
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照明符燃烧的细微“噼啪”声。
李主事从袖中掏出个巴掌大的白玉香炉,放桌上,手指一弹,炉里升起一缕极细的青烟。烟味淡,竹叶混草药,醒脑,但陈卷更警惕了——迷魂香?
“定神香,”李主事像看穿他,“助你凝神,免得待会儿听到的东西把你魂体惊散。”
陈卷干笑:“仙长说笑,我胆子……还挺大。”说完自己都觉得假。
李主事没接这话,双手放膝上,坐得笔直,眼神严肃得像小学拿戒尺的班主任。
“陈小友,”他开口,每个字咬得清楚,“白日那‘镇海龙舟’回响,绝非偶然。”
陈卷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它最后的气息,”李主事继续,眼睛像锥子,“与你身上一丝极其隐晦的‘标记’,产生了共鸣。”
标记?
陈卷脑子空白一瞬。低头看自己——官袍皱,领子翘,灰腰带,哪有标记?纹身?胎记?魂体哪有那玩意儿?
“标记?”陈卷抬头,一脸真茫然,“什么标记?我完全不知道!仙长,您看我这样,”他扯扯洗得发白的官袍袖子,“我就一个地府打工的,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根猴毛,”掏出金灿灿的猴毛,“还有这面破镜子,”掏出小铜镜扣桌上,“哪来的上古标记?您是不是……看错了?”
他心里打鼓:李主事在诈他?像警察审嫌疑人,先说“我们掌握了你犯罪的证据”,其实屁都没有,等你慌神自己招。
李主事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那眼神让陈卷觉得自己像显微镜下的虫子,里外被看透。过了五息——陈卷心跳噗通二十几下——李主事才缓缓开口:
“或许非你主动沾染。”
声音低了些,像自语又像分析:“那标记……极其古老隐晦,若非今日龙舟回响共鸣,连老夫都未必能察觉。它不像后天烙印,倒像……某种‘关联’的残影。”
关联?什么关联?跟谁?龙冢?
陈卷脑子乱糟糟,一堆问题,但憋着没问。他得先弄清李主事知道多少,是敌是友。
李主事身子前倾,手肘撑桌,少了仙官架子,多了人间老吏审案的压迫感。
“陈小友,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定神香的青烟在他脸前绕,表情模糊,“你,或你身边之人,近期可曾接触过异常古老的、带龙威的物品、遗迹,或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,吐出四字:
“……信息波动?”
信息波动。
陈卷心脏像被攥了一把,猛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