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芸叩首谢恩,额头触及冰冷坚硬的青石板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他没有立刻起身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,正顺着脊椎疯狂上涌,几乎要冲破他病弱伪装的躯壳。
赢了。
他将自己的性命、尊严、未来,全部押在了这惊天一搏上,赌的就是王熙凤的野心与忌惮。
他赌对了。
“扣”在宁府,名为惩戒,实则是将他从赖家的屠刀下,直接拎到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。
这是审查,是观察,更是……一种隐晦的保护。
王熙凤要看一看,这个敢当众给赖家上眼药的族中子弟,究竟是条不知死活的疯狗,还是能为她所用的一柄快刀。
贾芸深深吸气,将那股几乎要让他颤抖的狂喜死死压入丹田。他抬起头时,脸上依旧是那副惨白虚弱,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感激。
“谢凤奶奶恩典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韧劲。
王熙凤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最后一瞬,那眼神里的审视与锐利,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剖开。她终究什么也没说,只是轻哼一声,带着满身凤威,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,转身离去。
直到那抹鲜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厅尽头,贾芸才缓缓撑着地面,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。
一个踉跄,他扶住了身旁的柱子,剧烈地咳嗽起来,仿佛刚才那一番对峙,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气神。
然而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他低垂的眼眸中,却是一片冰冷的澄明。
宁国府的后厨,比荣府的还要混乱。
一股混杂着陈年油垢、馊水、劣质香料的浑浊气味,几乎要将人的嗅觉彻底麻痹。管事们尖着嗓子呵斥,手底下却不耽误将上好的食材偷偷藏进自己的食盒。灶下的烧火丫头、帮工的小厮们,则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,一边干着最粗糙的活,一边用油腻的手抓取着盆里的点心渣滓,脸上挂着麻木而贪婪的笑。
这里是权力的最底层,也是人性最赤裸的角落。
贾芸的到来,没有引起任何波澜。
一个“犯了事”被发配过来的病秧子族人,在这里,连一朵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他被分派了最“清闲”的差事——给大灶添柴烧火。
对于这个安排,贾芸毫不在意。他要的,本就不是什么锦衣玉食,而是一个能让他暂时隐匿身形,又能名正言顺留在宁国府的“身份”。
他每日只是沉默地搬柴,添火,看着熊熊燃烧的灶火,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。他那副随时可能咳血断气的病容,成了他最好的护身符。偶尔有那不长眼的想来寻衅,他只需“虚弱”地晃一晃身子,再配上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,便足以让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。
渐渐地,这个沉默的病秧子,成了后厨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。
无人搭理,也无人招惹。
这正是贾芸想要的结果。
他脱离了赖三的魔爪,暂时有了安身立命之所。而他拼死也要踏入宁国府,还有一个更深,也更重要的目的。
在后厨帮工的间
隙,贾芸开始利用一切机会,在宁国府内悄悄活动。他如今的身份,让他可以提着水桶,扛着柴火,名正言顺地在这座巨大的宅院里行走。
他的脚步,总是有意无意地,朝着一个方向靠近。
那个在红楼一梦中,承载了无数秘密、肮脏与死亡的地方。
天香楼。
秦可卿的灵堂,就设在那里。
贾芸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,如同一个幽魂,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天香楼的院墙之外。
往日里说不尽的精致风流,此刻已被一片肃杀的惨白所取代。白幡在萧瑟的秋风中无力地飘荡,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烧焦的糊味,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……腐朽气息。
那不是草木的腐朽,而是某种生命走到尽头后,从内里散发出的,无法掩盖的颓败。
他没有靠得太近,只是在院墙外围,找到了一个无人注意的杂物堆角落,身体半蹲,将自己完美地隐入阴影之中。
他的呼吸放到了最缓,心跳却在一下下地重重敲击着胸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