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庆堂内,浓重的药味混杂着压抑的抽泣声,几乎凝成实质。
袭人跪在地上,肩膀不住地抖动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。
榻上,那个曾经眉目如画、神采飞扬的贾宝玉,此刻只是一团辨不出五官的烂肉。
他的脸肿胀得发紫,眼缝里渗着血丝,嘴角凝固着干涸的血迹,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
“反了!反了!!”
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吼,刺破了满室的死寂。
王夫人站在榻边,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浑然不觉疼痛。
她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,那张面目全非的脸,像一柄烧红的烙铁,烫穿了她的心,也点燃了她所有的理智。
这辈子,她何曾见过自己的心肝宝贝受这种罪!
“是谁……是谁干的?!”
她的声音发颤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袭人猛地一哆嗦,哭声断断续续:“是……是芸二爷……是贾芸……”
“贾芸?!”
王夫人先是一愣,随即,一股更为狂暴的怒火冲上了天灵盖。
“那个宁国府的杂种!”
这句话,她几乎是吼出来的。平日里那张端庄慈悲、念佛吃斋的贵妇面具,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,露出狰狞的、属于一个母亲最原始的疯狂。
她的目光猛地转向一旁的王熙凤,厉声尖叫。
“凤哥儿!”
“去!立刻派人去宁国府!”
“就说我说的!让贾珍把那个小畜生给我捆过来!我要亲手剥了他的皮,把他千刀万剐!”
王熙凤心头也是巨震。
她既惊且怒。
惊的是,贾芸那个平日里低眉顺眼、在贾府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旁支子弟,胆子竟然包了天!
怒的是,贾芸打的不是贾宝玉一个人。
他打的是整个荣国府的脸面。
更是打了她王熙凤这个当家奶奶的脸!
在她眼皮子底下,荣国府的凤凰蛋被人砸了个稀巴烂,这让她如何向老太太、向整个贾府交代?
王熙凤没有半分迟疑,立刻点了几个身强力壮的管家和仆役,让他们带着锁链,气势汹汹地直扑宁国府。
在她看来,一个无权无势的旁支,贾珍没有任何理由包庇。
交出人来,让荣国府泄了这口恶气,是唯一的选择。
然而,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派去的人,连宁国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。
贾珍的亲随,就那么懒洋洋地倚在门口,将他们一行人死死挡住,连一句通传的话都没有。
半个时辰后,仆役们灰头土脸地回来,带回了贾珍的原话。
那话,不是对仆役说的,而是指名道姓,传给王夫人的。
“宝玉无状,出言不逊,冲撞族中长辈。”
“贾芸乃我贾家族中‘芸’字辈,论族谱,是宝玉的堂兄。”
“堂兄教训堂弟,天经地义。”
传话的仆役每说一句,王夫人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当听到最后两句时,她气得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况且,贾芸此举,是为管教不肖晚辈,乃是‘忠心可嘉’。”
“我宁国府的人,还轮不到你们荣国府来处置!”
“忠心可嘉”!
这四个字,像四记耳光,狠狠抽在王夫人的脸上。
啪!
她抓起手边一个前朝的青花五彩茶杯,猛地砸在地上。
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,伴随着她粗重的喘息。
她瞬间明白了。
这不是包庇。
这是贾珍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,贾芸,是他的人!他保了!
贾珍这是在拿族规和辈分当盾牌,堵死了她所有的路。
族长!
宁国府的族长!
这两个身份压下来,她一个荣国府的内宅妇人,又能如何?更何况,贾珍身上还挂着一个“龙禁尉”的虚职,那是能直达天听的勋贵身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