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那里。
那张被熏得漆黑的龙椅,冰冷,坚硬,硌得他背脊生疼。
这触感,远不如北平王府那张跟随他多年的旧椅来得熨帖。
他赢了。
可这胜利的滋味,却满是焦炭的苦涩与血肉的腥甜。
龙袍加身,并未带来想象中的万丈豪情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沉重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抬起眼,扫过殿下。
黑压压的人群匍匐在地,寂静无声,但朱棣能清晰地“听”到他们心中所想。
那些跟随他从北平一路杀来的新贵,眼神炽热,那是对一个开创者的狂热崇拜。他们渴望的是封赏,是权力,是更多的杀伐与征服。
而更多的人,是那些前朝旧臣。
他们身体的颤抖,透过朝服传递出来,在死寂的大殿中汇聚成无声的嗡鸣。他们的眼神,有的恐惧,有的麻木,但更多的是藏在最深处的……憎恨与鄙夷。
朱棣的目光,仿佛能穿透他们的头颅,看到他们心中翻滚的两个字。
篡逆。
这顶用鲜血铸就的帽子,从他坐上这张椅子的那一刻起,就死死地扣在了他的头上。
这宝座,不是荣耀的顶峰。
这是一座荆棘丛生的孤岛,充满了血腥与尖刺。
朝堂之上,每日都有人以死相谏,用自己的鲜血来咒骂他这个“乱臣贼子”。奏章之中,字字句句都在影射他的得位不正。
朝堂之外,天下的读书人,更是将他视作窃国的奸贼,口诛笔伐。江南的每一个茶馆,每一间书院,都在流传着建文帝仁德宽厚、而燕王残暴不仁的故事。
天下的笔,都成了射向他的利箭。
天下的口,都成了审判他的法庭。
这场残酷的战争结束了,但另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如何弥合这道撕裂天下的巨大伤口?
如何向所有人,尤其是那些掌握着话语权的读书人,证明自己的皇位合法性?
朱棣知道,他需要一个“功绩”。
一个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,一个足以让他超越那个“仁弱”的侄子,甚至……超越他那位开创了大明基业的父亲的“不世之功”!
杀戮?
他麾下的猛将们日夜请战,渴望用更多的头颅来巩固新朝的威严。
但朱棣的目光,却越过了眼前的尸山血海,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。他知道,屠刀可以让人畏惧,但永远无法让人心服。
他要的,是天下归心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以“武”夺位的马上皇帝,会继续用铁与血来清洗天下时,他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,乃至万界时空所有帝王都为之侧目的决定。
他没有选择继续挥舞屠刀。
而是选择,拿起了笔。
天幕之上,那片焦黑的奉天殿废墟瞬间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万丈金光!
无穷无尽的书籍虚影,从虚空中浮现,它们汇聚成一片波澜壮阔的知识海洋,奔腾不息。
最终,这片浩瀚的海洋,凝聚成了四个顶天立地的烫金大字。
【永乐大典】!
江辰的声音在此时轰然响起,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灵魂震颤的力量与赞叹!
“为了向天下人,尤其是天下的读书人证明,他朱棣,远比那个‘仁弱’的朱允炆更有资格成为皇帝,他下达了一道疯狂的命令——集结全国之力,编纂《永乐大典》!”
“这是一部怎样‘疯狂’的巨典?”
天幕的画面,开始飞速流转,展现出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编纂过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