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金陵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潮湿,报童的叫卖声已经划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“卖报!卖报!”
“《申报》头版!钱玄同次长亲笔剧评!”
油墨的香气,混杂着某种滚烫的、即将引爆全城的热度,被送到了每一个公馆、洋行和大学的门口。
《申报》的头版,最醒目的位置,一个几乎占据了四分之一版面的大标题,用加粗的宋体字狠狠砸进了所有人的眼球。
——《一场精神的盛宴,一次灵魂的解放——评》。
署名,钱玄同。
文章的字里行间,充斥着钱玄同自己都快要辨认不出的华丽辞藻。那些昨夜为了脱身而胡乱编造的、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呓语,此刻被一套套深奥的西学理论和哲学概念包裹起来,变得面目全非,却又高深莫测。
他将演员在舞台上毫无逻辑的抽搐,定义为“对僵化肉身的精神性反叛”。
将那意义不明的钟声,解读为“敲响旧时代丧钟的最后回响”。
文章的最后,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带着悲悯的口吻,给出了最终的审判。
一个结论,也是一句谶语。
“看不懂《梦的几何》,并非剧之过,而是观者之思想陈旧,品味低下,尚被封建主义的审美枷锁所束缚。”
这篇剧评,不再是一颗深水炸弹。
它是一枚直接在金陵文化界核心引爆的巨型航弹,冲击波无差别地覆盖了每一个人。
钱玄同是什么人?
新文化运动的旗手,白话文的倡导者,思想界的风向标!
他的话,在文化圈里,就是圣旨。
他说好的东西,谁敢说不好?
说不好,就等于承认自己“思想陈旧,品味低下”。
这顶帽子,太大了。
没人戴得起。
于是,金陵城里,一种极其诡异的景象,开始了病毒式的蔓延。
金陵大学的办公室里,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教授刚刚放下报纸,眉头紧锁。他昨晚还跟几个同僚嘲笑,说百乐门那个姓林的年轻人想钱想疯了。
可现在,钱玄同的剧评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得他脸颊发烫。
“老李,看了今早的《申报》吗?”
对面的同事推门进来,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,表情复杂中带着一丝朝圣般的激动。
“钱次长的文章,真是振聋发聩啊!我昨晚就觉得那部剧不简单,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,没想到钱次长已经洞悉了其中三味!”
老教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立刻舒展眉头,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“是啊,是啊!我看完也是心潮澎湃!尤其是那个演员在地上爬的那一段,简直是尼采‘超人’思想的具象化表现!我正准备写一篇论文来探讨一下!”
“高见!”
相似的对话,在政府的办公厅,在洋行的会客室,在每一个自诩为“新派人物”的圈子里上演。
恐慌。
一种无声的、名为“落伍”的恐慌,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。
他们生怕自己被这个飞速变化的时代抛弃,生怕被那个名为“新文化”的圈子除名。
证明自己没有落伍的唯一方法,就是去。
去百乐门大戏院。
于是,百乐门大戏院门口,出现了堪称奇观的一幕。
一辆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路边,车上走下来的,是金陵城里最有头有脸的一群人。
大学里德高望重的教授们,整理着自己的长衫,表情肃穆。
政府里刚刚剪掉辫子的新派官员们,挺直了腰杆,步履沉稳。
甚至那些穿着考究西装、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的洋行买办,也夹着公文包,匆匆赶来,只为附庸这突如其来的风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