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了妻子日渐憔悴的脸庞,想起了孩子们因为吃不饱而日渐消瘦的身体。
他又想起了自己尚未实现的,制造出世界上最精密机床的梦想。
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,发出呜咽般的呼啸,拍打着脆弱的窗户。那是德意志的冬天,漫长,且看不到尽头。
汉斯缓缓低下头,视线再次落回手中的合同。
每月两千美元。
金陵的豪华别墅。
家人的全部生活开销。
孩子的教育。
每一个条款,都化作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,将他从绝望的深渊中,用力地向上拖拽。
最终,所有的挣扎、疑虑、彷徨,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。
他不能再让家人跟着他一起挨饿受冻。
他也不能让自己毕生的才华与抱负,就此埋葬在这片看不到希望的土地上。
他需要这根救命稻草。
他需要这张船票。
汉斯猛地抬起头,那双黯淡许久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的火焰已经燎原。
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我签。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砸碎旧世界,奔赴新生的决绝。
华人代表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意。他变戏法似的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了一支精致的派克钢笔,拧开笔帽,递了过去。
汉斯接过钢笔。
冰冷的金属笔身,握在手里却有一种滚烫的温度。
他不再犹豫,在那份双语合同的末尾,乙方签名处,一笔一划,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——汉斯·穆勒。
当最后一笔落下,汉斯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大口地喘息着,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横跨大洋的远征。
但紧接着,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和使命感,涌上了心头。
他不再是那个在街头茫然游荡的失业工人。
他是“开源发展集团”的总设计师。
这个念头,让他因为长期饥饿而虚弱的身体,重新挺直了脊梁。
他的大脑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。
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,就必须为这个选择的成功,付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。
他一个人,就算浑身是铁,又能打几根钉?要建立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,需要的不是一个天才,而是一个天才的团队。
一个念头,在他的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。
他看着眼前的华人代表,眼神变得无比灼热和真诚。
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,也为了能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拥有更多可靠的、能并肩作战的同伴。
“先生,如果您相信我,”汉斯的声音不再沙哑,反而透着一股惊人的力量和自信,“我或许可以帮您一个大忙。”
华人代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,做了一个“请讲”的手势。
“我之前所在的整个设计院,几乎所有的同事,现在都处于失业状态。”
汉斯的声音越来越快,越来越亢奋,仿佛在描述一个巨大的宝藏。
“他们都是德意志在机械工程、材料学、热处理、精密铸造等领域最顶尖的专家!每一个人,都拥有不逊于我的才华!”
“只要您的老板能开出足够有诚意的薪水,我相信,他们会非常乐意,与我一同前往东方,开启我们共同的新事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