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比试验，很快就在一号车间的精密加工区拉开了帷幕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，飞遍了整个轧钢厂。这不仅仅是两个技术方案的比拼，更被看作是“本土派”和“外来派”、“经验派”和“理论派”的一场正面较量。
杨副厂长亲自坐镇，车间主任李卫东全程陪同，技术科的老少爷们儿，还有一些手艺好的老师傅，都围了过来，把试验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试验开始，陆文远那边果然声势夺人。
他亲自调试那台从德国进口的精密车床，指挥着两名技术员，严格按照他设计的“冷加工连续切削”方案进行操作。
只见那特制的合金刀具在高速旋转下，带起一串串亮银色的金属屑，高压冷却液喷射出白色的雾气，整个过程充满了现代工业的美感和力量感。
“乖乖，瞧这架势，就是不一样啊！”一个老师傅看得咋舌。
“可不是嘛，人家上海来的大学生，喝过洋墨水的，跟咱们这些土把式就是不一样。”
果然，如同陆文远理论推演的那样，初期加工效率极高。同样的时间内，他这边已经加工出了十几个零件半成品，而阎解成那边，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热处理前的粗加工，进度慢了一大截。
陆文远更加得意了，他不时地朝阎解成投去挑衅的目光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。在他看来，这场比试的结果，已经毫无悬念。
然而，当生产进行到最关键的精密测量环节时，问题，终于爆发了。
“陆、陆技术员，这……这不对啊！”负责测量的检验员小张，举着手里的千分尺，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，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“怎么了？一惊一乍的！”陆文远皱着眉走过去，一把拿过千分尺和刚加工好的零件，不耐烦地说道，“尺寸不对就报废，有什么大不了的？”
“不是……是……是我测不准啊！”小张快哭了。
这个陀螺仪底座零件，对内孔的尺寸公差和表面光洁度要求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微米级。检验员手里的千分尺，虽然已经是厂里最精密的测量工具了，但它的最小刻度也只有零点零一毫米，而且存在着一定的系统误差。
用它来测量微米级的精度，就好像用一把学生尺去量一根头发丝的直径，根本无法得出准确的读数。指针晃来晃去，每一次读数都不一样。
“这批，尺寸超差，废品！”
“这批，表面光洁度不达标，废品！”
“这批……还是废品！”
一个个闪着银光的零件被判定为不合格，废品率急剧上升。算上这些废品，他那套方案引以为傲的“高效率”，瞬间成了个笑话，整体算下来，有效产出甚至还不如阎解成那边的老办法。
陆文远的脸色，由红转白，再由白转青。
他陷入了一个无比尴尬的窘境。他这感觉，活像个画出了精妙绝伦图纸的木匠，可真要动起手来，才发现手里的斧子、刨子全是卷了刃的，连块最普通的木头都伺候不了。他能设计出高精度的加工流程，却没有与之相配套的、足够精密的测量手段！
“陆文远同志！”杨副厂长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，声音里压着火气，“这就是你说的，能提升一个数量级的精度？现在废品率都快百分之五十了！这要是正式生产，得浪费多少宝贵的合金材料？这个责任，你担得起吗？”
杨副厂长的质问，像一记记重锤，砸在陆文远的心上。他站在那里，满头大汗，嘴唇翕动，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，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周围的议论声也变了味，从刚才的惊叹变成了窃窃私语的嘲笑。
就在这全场最尴尬的时刻，一直不声不响，仿佛置身事外的阎解成，终于动了。
他擦了擦手，不慌不忙地从自己那个半旧的帆布工具箱里，拿出了一个用绒布包裹着的、长条形的东西。
当着所有人的面，他缓缓地揭开绒布。
一把造型奇特、通体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卡尺，出现在众人眼前。它比普通的千分尺要复杂得多，多了一个长长的杠杆和一个类似钟表的圆形表盘，指针在玻璃罩下闪着寒光。
“这是我昨晚没事，自己琢磨着做了个小玩意儿。”阎解成语气平淡，仿佛拿出来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，而是一个随手做的木头玩具。
他举起卡尺，对着众人，声音清晰地说道：
“我管它叫，杠杆千分尺。它的测量精度，理论上可以达到零点零零一毫米。”
这话一出，全场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