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昭睁开眼的时候,天是灰的。
他躺在沙地上,嘴里发苦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。右手还攥着铜制罗盘,表面甲骨文不再发光,指针停在“丑”位,一动不动。他试着坐起来,脑袋嗡了一声,眼前画面晃了两下才稳住。
苏璃就坐在旁边,背靠着一块风化的石板,左腿微微蜷着。她把最后一口水含在嘴里,没咽,而是轻轻吐到一块布上,低头擦他额头的汗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“醒了?”她声音有点哑。
陈昭点头,嗓子干得说不出话。他看见云锋坐在不远处,机械臂垂在地上,外壳裂开一道缝,黑烟从关节处往外冒。那人一只手撑着地,另一只手正用螺丝刀敲自己肩膀,咔、咔、咔,节奏稳定,像在测试零件还能不能响。
“你这胳膊……”陈昭开口,声音撕裂。
“歇菜了。”云锋头也不抬,“核心过载,散热系统炸了,现在能抬起来就算给面子。”
他说完咧嘴一笑,可那笑没到眼睛里。陈昭注意到他左手虎口有血,应该是强行拆解时划的。卫衣袖子早就撕了半截,露出底下金属骨架的一角。
陈昭没再问,慢慢挪过去,从背包夹层掏出剩下的一小壶水。塑料壳都烫手,估计是刚才乱流里烤的。他拧开盖,先递到云锋嘴边。
云锋看了他一眼,没推辞,仰头喝了一小口。咽下去后咳嗽两声,说:“省着点,不知道还得走多久。”
苏璃也爬过来,接过水壶抿了一下。三人围成一圈,谁都没说话。远处风开始起,卷着沙粒打在石头上,啪啪作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苏璃忽然说:“你刚才……看见什么了?”
云锋手一顿。
“幻象。”她说,“幽影放的。我干扰仪最后扫到一段记忆波形,是你爸?”
云锋把螺丝刀插进沙里,用力扎了两下。“嗯。实验室那天,他站在火里回头看我。我想冲过去,但他摆手,然后……没了。”
他抬头看天,灰蒙蒙的,看不出太阳在哪。“其实我一直知道他不是普通失踪。十年前‘天庭计划’出事,死了七个人,官方名单里没有他。但我爸的工牌,后来出现在一个废弃观测站的废墟里,挂在一根钢筋上。”
陈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环还在发烫,但不像之前那样刺痛。“我爸妈……我也看见了。他们站在神树下,冲我招手。我知道是假的,可我还是想走。”
“我们都想走。”苏璃低声说,“那是他们最擅长的——拿你最想要的东西当刀。”
云锋冷笑一声:“可他们忘了,我们这种人,早就习惯得不到东西了。”
三人都笑了,笑声很短,落地就散。
又静下来。
陈昭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摸右耳。青铜耳钉还在,冰凉。他松了口气,这玩意儿跟着他从实验室爆炸活到现在,算是唯一没坏过的装备。
“你说……我们是不是太拼了?”苏璃突然问。
陈昭愣住。
她盯着地面,手指无意识转着空水壶。“我是说,为了几个碎片,差点死在时空乱流里。下一个要是再触发‘时狱·囚’,可能就没这么好运。”
“那你打算停?”云锋问。
“我没说停。”她摇头,“我只是想知道,你们到底图什么。”
云锋沉默了几秒,然后抬起机械臂,用残存的能量投影出一段数据流。画面闪烁,是一张模糊的照片:两个男人站在老式计算机前,其中一人穿着白大褂,胸前别着编号牌。
“这是我爸和另一个研究员。”他说,“这张图是从‘盘古’系统底层挖出来的,加密等级S级。照片拍完第三天,项目组全员失联。只有这张图,被人偷偷存进了卫星备份。”
他关掉投影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不是非报仇不可。我就想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到底是自愿消失的,还是被人抹掉的?如果连真相都不能查,那我们活着,和被程序控制的傀儡有什么区别?”
苏璃没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干扰仪外壳上。设备已经关机,屏幕漆黑。
“我爸也是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他研究时空理论,结果记忆被清空,现在住在疗养院,连我都不认识。医生说是脑损伤,可我知道,那是有人不想让他说话。”
她看向陈昭:“你呢?你爹妈的事,真的只是意外?”
陈昭摸了摸罗盘。甲骨文微微发热,像是回应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们去三星堆那天,带的是基因采样器,不是考古工具。他们想找的,从来都不是文物。”
风更大了,吹得三人衣服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