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内广播的警告声还在耳边回荡，陈昭的手还搭在对接桥的扶手上，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。他没动，也没回头，只是盯着前方那片漆黑宇宙中静静悬浮的黑色金字塔——中转站，像一块被钉在星空里的墓碑。
“外部电磁扰动峰值已回落。”艾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，带着点澳洲口音的平直调子，“不影响纳米附着，现在可以启动伪装程序。”
陈昭这才缓缓松开扶手，转身走向维修舱外平台。他的宇航服表面还残留着推进器启动前的静电感，腰间的乾坤袋紧贴着大腿，罗盘嵌在背面的凹槽里，稳得像焊死了一样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“收到。”艾米的声音顿了顿，“别紧张，这玩意儿我测过三百轮，比你上次穿错袜子的概率还低。”
陈昭扯了下嘴角，没接话。他站在平台边缘，背对着飞船，面朝中转站外墙。三百公里的距离，在真空中看起来就像一步之遥。
嗡——
一串微不可察的震动从脚底传来，紧接着，一层灰黑色的薄膜从维修舱底部的喷口缓缓涌出，像是液态沥青，又像是活物般蠕动着爬上他的宇航服。纳米机器人集群启动了。
“第一层：基底融合完成。”艾米报数，“正在同步中转站外墙材质光谱……第二层：纹理拟态加载中……第三层：热信号遮蔽启动。”
陈昭低头看自己。原本银白色的宇航服正一点点变暗，表面浮现出类似金属氧化后的斑驳纹路，连头盔面罩都变成了和中转站外墙一致的哑光黑。他抬起手，掌心朝外，再放下——看不出一点反光。
“红外模拟同步率98.7%。”艾米说，“你现在就是一块会走路的墙皮，只要别突然蹦迪，守卫的扫描仪拍不到你。”
“我不跳舞。”陈昭低声说，“多久？”
“三小时。”她答得干脆，“超时自动解体，不会留痕迹。控制器给你。”
一个小巧的金属方块从维修舱的传输管弹出，陈昭伸手接住。冰凉，巴掌大，正面有个微型屏幕，显示着倒计时：02:59:47。
“按一下是自检，长按五秒是紧急离体。”艾米提醒，“不过离体就等于暴露，除非你想跟守卫打个招呼，不然别碰。”
陈昭把控制器塞进宇航服内袋，手指在胸前确认了下罗盘的位置。一切就绪。
“云锋那边有消息？”他问。
“推进器状态正常，但他不跟你一起过去了。”艾米说，“他说你这趟得一个人走，他得留着接应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他说你要是炸了，记得留个遗言给他报销零件钱。”
陈昭没笑，但肩膀松了半寸。
“出发。”他说。
他迈步走出平台，靴底轻轻一蹬，身体便飘向中转站外墙。真空无阻，速度平稳。三十万公里的距离，靠这一跳拉开序幕。
接近墙体时，他调整姿态，双手先触壁，随后整个人贴了上去。纳米层瞬间响应，表面纹理再次微调，与墙体接缝处的腐蚀痕迹完美重合。他像一块补丁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座巨塔的皮肤。
“第一阶段完成。”艾米的声音压低，“你现在在南侧维修带，阴影区覆盖良好。守卫巡逻周期是四分十七秒，下一组还有两分零三秒经过。”
陈昭没说话，只用手指在墙上轻轻划了一下。动作极小，几乎看不出。墙面上留下一道浅痕，又被纳米层迅速修复，恢复原状。
他开始移动。贴着墙，沿着接缝的阴影带，一寸一寸往前蹭。动作缓慢，呼吸放得极低，连心跳都控制在每分钟六十以下。这不是怕累，是怕体温波动。
两分钟后，远处传来轻微的机械运转声。
“来了。”艾米轻声提醒，“高频红外扫描，波段锁定，准备规避。”
陈昭立刻停下，整个人缩进一道更深的裂缝里。他的背部紧贴墙面，面部朝下，像一块被遗忘的残骸。
三秒后，一束淡红色的光扫过他刚才的位置。那是守卫的红外探测束，能捕捉到0.1摄氏度的温差。
纳米机器人感应到了波长变化，毫秒级响应。表面反射率瞬间调整，辐射特征同步为墙体平均值。陈昭的宇航服温度读数从36.2℃压到23.8℃，与周围环境完全一致。
光束掠过，没有停留。
“过了。”艾米松了口气，“扫描精度高，但算法老，只会扫固定路径，不会随机抽查。你运气不错。”
陈昭没动，等了整整一分钟，才缓缓抬起头。
“刚才那一下……”他声音有点哑，“心跳飙到一百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艾米说，“监测到生物电信号短暂上扬，但没外泄。纳米层屏蔽了99.3%的生理辐射，剩下的在误差范围内。你没暴露。”
陈昭闭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缓缓吐出。他脑子里闪过苏天衍教授的话：“呼吸不是为了活着，是为了控制自己。”
三秒闭眼，五次深呼吸，心率回到七十以下。
他睁开眼，继续往前。
接下来的十分钟，他像影子一样在墙体上爬行。绕过通风口、避开能量管线接头、穿过几道厚重的金属闸门缝隙。每一次接近巡逻点，都提前停住，等扫描束过去再动。
艾米全程监控，不断更新路径：“左前方十五米有检修舱，别碰，里面有压力传感器；右上方八米是监控节点，别抬头；前面接缝区有电流泄露，电压不高，但别用手碰。”
陈昭一一照做。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，甚至能在扫描间隙里多挪出两米距离。
直到一次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