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秦军，追，还是不追？若追，恐中埋伏，损兵折将；若不追，则这些‘溃兵盗匪’便如同附骨之疽，持续威胁我军命脉，甚至可能寻机截断我军后方！”
王离被赵伯渊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，他试图稳住阵脚，提出一个看似稳妥的方案。
“若后方不靖，粮道堪忧，那我便分派大军，逐一清剿扫平这些袭扰之敌，确保后方安稳，再图进军！”
赵伯渊闻言，却摇了摇头，手指在简易沙盘上从边境到楚都寿春之间虚划了一条长线，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王兄，清平后方？谈何容易。你方才也估算过，从边境到寿春，大小城邑、关隘、乡聚，不下百余处。若楚军真采取我所说之策，每一处都可能成为需要分兵弹压、清剿的泥潭。
我军六十万听起来庞大，但若像撒芝麻盐一般，分散到这漫长的战线和广袤的敌境之中，还能剩下多少力量直捣黄龙？
等到你自认为‘清平’了后方，恐怕数月已过，师老兵疲，粮草消耗巨大，而楚国……或许已经完成了全国动员，甚至可能等来了他国的援手，或者……干脆迁都了。”
“迁都？”
王离一愣。
“对，迁都。”
赵伯渊肯定道。
“若我是楚王或项燕，见秦军势大，正面难以抵挡，何必困守孤城？大可效仿当年周室东迁，将朝廷、精锐和府库财富，提前转移到更南方、更险要。
或者更利于长期坚守的地方，比如吴越之地。留下一个空荡荡或者防守薄弱的寿春给你。你六十万大军辛辛苦苦打下来，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，而楚国的抵抗核心依然存在，并且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描绘那种场景。
“然后，楚国可以利用其辽阔的疆域和复杂的地形，与你周旋。你不熟悉地形，他熟悉；你后勤漫长，他随处可以补给；你寻求决战，他避而不战；你分兵驻守，他集中力量偷袭你薄弱环节。
他可以将一座座城池，不再是作为坚守的堡垒，而是作为消耗你兵力、拖延你时间的筹码。你拿下这座城，他放弃，但在撤退前可能烧毁粮草，破坏水源，甚至在城中留下陷阱。你每前进一步，都要付出代价，不仅是士兵的生命，还有宝贵的时间和士气。”
赵伯渊看着脸色越来越凝重的王离，总结道。
“这就如同陷入泥沼，或者与一个影子搏斗。
他分分合合，聚散无常，行踪飘忽，如同流水没有固定的形态。你空有强大的力量，却找不到发力点，反而被其不断削弱、拖延。
若不能一战而定，迅速摧毁其抵抗意志和核心力量，我六十万大军，便可能被这看似‘软弱’的战术，牢牢拖在楚地，难以脱身，最终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。”
蓝田大营中，王离听着赵伯渊的阐述，眼睛越来越亮，呼吸都不由得微微急促起来。
他出身将门，自幼熟读兵书战策，见识不凡。赵伯渊所描述的这套战法，完全迥异于他所知的任何正统战法！
它不追求堂堂之阵的决战，反而强调避实击虚，强调机动、骚扰、拖延，强调利用空间换时间，利用一切手段削弱敌人，最终寻找致命一击的机会，或者……干脆将强大的敌人拖垮！
“这……这绝非寻常战法！”
王离猛地抬起头，眼中闪烁着震惊与兴奋交织的光芒。
“赵兄，你所言……这‘以阵地换时间，分分合合如水无常态’……这莫非是……是一种全新的战法？其目的，似乎并非击溃，而是……而是蚕食，是疲敌，是……是最终寻找机会，达成某种……某种局部的、甚至全局的……歼灭？”
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战术思想的核心——它本质上依然是为了消灭敌人有生力量，只是手段更加迂回，更加注重过程和节奏的控制，与追求一次性决战歼灭的古典战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，但思路截然不同！
王离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，他想起了武安君白起，那位以打歼灭战闻名于世的不世出名将，其战法霸道酷烈，追求毕其功于一役。而赵伯渊此刻描述的，却更像是一种……
无处不在、如影随形的软刀子割肉？他又隐约想起一些零散的记载，似乎在楚汉相争时，有一位名叫彭越的将领，就极其擅长在敌人后方往来游击，断粮道，扰后方，让强大的对手头痛不已……
他越想越是心惊，因为以他的见识来判断，赵伯渊此刻阐述的战术思想，其先进和超越程度，恐怕放眼当世，都难觅知音！这完全颠覆了他以往对战争形态的认知！
随着赵伯渊的深入分析，王离逐渐把握住了这种战术的关键——“以空间换取时间”！通过主动放弃部分土地，引诱敌人深入，拉长其后勤补给线，同时保持己方主力的机动性和隐蔽性。
不断以小股部队袭扰、疲惫敌人，破坏其后勤，打击其士气，就像不断收紧套在猛兽脖子上的绳索，最终在敌人露出破绽、最为虚弱的时候，集中力量给予致命一击！
但王离心中仍有一个巨大的疑惑，他忍不住问道。
“赵兄，按你所说，此战术如此精妙，若楚军当真采用，岂不是大有可为？为何……为何最终他们还是败了，而且是惨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