饥饿,是最好的引火物。
它能将人最后的理智与尊严焚烧殆尽,只剩下最原始的、想要活下去的本能。
染坊大火后的第七日,京兆府西城,那座早已没了香火的破庙前,聚集了数百个这样被饥饿点燃的“引火物”。
他们与其说是人,不如说是一群游荡的影子,被一件东西牢牢吸住了魂魄。
那是一本无名册子,在人群中被一双双颤抖的手传递着。
墨童蜷缩在对面屋檐投下的阴影里,像一只被遗忘的孤鸟。
他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,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由绝望与愤怒构成的漩涡。
他看见一根根枯柴般的手指,抚过册页上那暗红如血的字迹,仿佛在触摸某种滚烫的圣物。
“礼部周侍郎纵仆屠村,三十六口埋井……刑部王主事受贿枉杀,孤儿当街哭母……此等豺狼,安得久居庙堂?”
一个断了腿的老兵用沙哑的嗓音念着,每念一条,人群的死寂就加深一分。
那不是安静,而是雷暴来临前,空气被抽干的窒息。
终于,一个满脸风霜的妇人再也支撑不住,双膝一软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老天爷啊……你终于开眼了……”她没有哭出声,眼泪却像决堤的河,瞬间冲刷过脸上的沟壑。
一个人的崩溃,是会传染的。
“神罚大人……神罚大人在上!”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猛地撕开自己破烂的上衣,露出排骨般嶙峋的胸膛,双目赤红地嘶吼,“若真有神罚,我李四愿为奴为马,只求一见天日!”
“我愿为奴牛马!”
“求神罚大人为我等做主啊!”
哭喊与叩首声汇成一股汹涌的暗流,在这座破庙前激荡。
他们叩拜的不是庙里的泥塑神像,而是那本薄薄的、用血写成的册子,以及册子背后那个名为“神罚”的虚无存在。
与破庙一街之隔的茶楼二层雅间,窗户半开。
苏长夜静静地坐着,指尖摩挲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。
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街市,落在对面那片混乱的人群上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他手中也握着一页《天罚录》的残页,是从市井暗处花三文钱抄回来的。
纸张早已被无数只手摸得起了毛边,边角还沾着不知是泪痕还是油污的印记。
他不在意这些,他真正在意的是纸上那些新增的、歪歪扭扭的批注,是一个个识字的穷苦人压抑不住的血泪控诉。
“三日。”他在心中默念,“《天罚录》已出现在京兆府十二个坊市,五个驿站,还有三座城隍庙的香炉底下。”
每一条传播路径,都经过他精密的计算与布局。
借流浪乞丐换取食物的机会,夹带在发霉的干粮里;通过赌坊烂赌鬼的手,作为输光后最后的谈资;甚至让墨童伪装成送葬的孝子,将册子塞给那些为亡魂超度的僧侣,作为“功德”附赠。
每一条看似随机的流转线,都是他对这座城市民心热度的精准测量。
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,拨动着棋盘上每一颗他早已洞悉的棋子。
夜幕降临,饥饿的人群并未散去。
因为新的希望出现了。
白莲教的信徒们在庙前空地上支起了大锅,白花花的米粥在锅里翻滚着,散发出诱人的香气。
净尘师太一袭素白僧袍,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上。
她手中高举的,同样是一本《天罚录》。
“诸位受苦的乡亲们,可曾看见?”她的声音清越而富有穿透力,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饥民的耳中,“上苍已怒,不忍看苍生涂炭,故降下神罚,以雷霆之威,清理这污浊世间!”
她翻开册子,朗声宣读:“户部主事赵元奎,暴毙于床榻!府衙酷吏周明远,惊厥而亡!皆因他们恶贯满盈,罪有应得!而今,这本记录罪罚的‘天书’现世,正是白莲圣母赐下的救劫之兆!”
台下,刚刚喝过一碗热粥的百姓们,体力稍复,情绪却被彻底点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