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满楼略一沉吟,便点头应允:“任姑娘相邀,敢不从命。只是要叨扰姑娘了。”他答应留下,原因有三:其一,青鸟伤势虽被他的真气暂时稳住,但庞文那“阎王帖”附带的阴毒之气极为难缠,需借《??千花妙诀》的生生不息之力,每日为其调理驱毒,静养数日方稳妥;其二,他确实想与任盈盈这位音律大家深入交流,或许能探知她是否知晓乃至掌握那传说中的《笑傲江湖曲》全谱。
于是,接下来的三日,在这片略显荒寂的山谷竹楼中,倒也别有一番宁静。花满楼每日为青鸟运功疗伤,闲暇时便与任盈盈隔帘论琴。二人就音律之道畅所欲言,从《有所思》的缠绵到《清心普善咒》的安详,从指法技巧到曲中意境,相谈甚欢。任盈盈惊诧于花满楼虽目不能视,却对音律的理解远超常人,往往能直指核心,发前人未发之言,令她受益匪浅。而花满楼的温文尔雅、博学通透,以及那份深藏于温和下的强大与神秘,都让任盈盈在“知音”之情外,那份钦佩与仰慕愈发深刻。
三日时光,转瞬即逝。青鸟的伤势在花满楼精纯真气和不吝灵药的调理下,已好了七七八八,面色恢复红润,只是肩头伤口还需时日愈合。这一日清晨,花满楼决定启程继续北上。
临行时,任盈盈亲自将花满楼三人送至谷口。她今日未以珠帘遮面,晨光映照下,容颜绝美,气质空灵,只是看向花满楼的目光中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不舍。
“花公子,一路保重。”任盈盈轻声道。
“任姑娘亦请保重,日后有缘,江湖再会。”花满楼拱手还礼,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。
任盈盈伫立谷口,默默目送着那辆镶金马车缓缓驶离,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,良久,才轻轻收回目光,眼中闪过一丝怅然。
绿竹翁在一旁低声道:“圣姑,花公子武功盖世,人品贵重,若能得他相助,营救教主之事……”
任盈盈抬手,打断了绿竹翁的话。她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了日月神教圣姑的冷静与威严,只是眼底深处的那抹怅然依旧未曾完全散去:“翁叔,不必说了。花公子是君子,是知音,我敬他重他。正因如此,我才更不能将他卷入神教这潭浑水。他心中……亦有他的牵挂。”她想起花满楼谈及《有所思》时那份深藏的情感,心中明了。她任盈盈自有她的骄傲,不愿以求助或交易让对方轻看自己,更不愿因一己之私,将这份难得的知音之情,染上利益的尘埃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,语气变得果决:“传我命令,通知向问天,计划提前。时机未到也要动!不能再等下去了,必须赶在东方不败察觉之前,尽快救出我爹!”她目光锐利,已然将儿女情长暂且压下,专注于眼前的危局。
……
镶金的马车行驶在官道上,比起初离花家时,车内安静了许多。花满楼一路沉默,大部分时间都闭目眼神,似在沉思。陆小凤起初以为他是不舍那位才情容貌俱佳的任姑娘,还试图出言调侃两句:“花老弟,可是还在回味那三日琴箫和鸣的雅趣?那位任姑娘,可是对你青睐有加啊。”
然而,花满楼只是微微摇头,并未接话,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。陆小凤见状,便知这位好友并非伤春悲秋,定是又陷入了某种武道感悟之中,遂不再打扰,自顾自地靠在车厢上假寐,实则暗中为其护法。
花满楼确实在感悟。那日因青鸟而怒,引动天地之力诛杀群丑,那种将极端情绪融入武学、爆发出远超平常力量的体验,给他带来了极大的触动。这三日与任盈盈交流音律,任盈盈所擅长的《清心普善咒》中,融入了佛门梵音的精髓,有抚慰心灵、令人直面本心之效。花满楼借此反思“怒”之本质。
他并不认可佛门那种试图彻底拔除七情六欲、臻至四大皆空的理念。在他看来,喜怒哀乐,皆是人之常情,是生命力的体现,强行压制并非上策。他所思索的,是如何“驯服”情绪,使之如臂指使,成为增强战力的助力,而非失控的根源。这并非简单的儒家“制怒”,而是更近于道家的“驾驭”,并结合了佛门“降服心猿意马”的意念修炼法门。
他不断在脑海中推演,如何以自身强大的心力为缰绳,降服那代表杂念纷飞、易躁易怒的“心猿”,又如何伏住那代表狂暴力量、破坏一切的“怒龙”,使其在需要时能爆发出惊天威力,在平时则温顺蛰伏,不伤己身。
忽然,平稳行驶的马车猛地一顿!拉车的两匹神骏宝马发出不安的嘶鸣,四蹄发软,竟瑟瑟发抖地想要跪伏下去!车厢内的陆小凤骤然睁开双眼,眼中精光爆射!就连在外面赶车的青鸟,也猛地勒紧缰绳,脸上露出惊疑不定之色!
只因在这一刹那,一股难以形容的、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怖威压,如同潮水般以花满楼为中心,瞬间弥漫了整个车厢!这威压并非真气外放,而是一种纯粹精神层面上的压迫感,带着一种洪荒、古老、威严的气息!
“哞——!”
隐约间,似乎有一声低沉的、仿佛来自远古蛮荒的龙吟,在车厢内响起,又似乎只是幻觉!那龙吟声中,既有滔天的怒意,又仿佛带着一种被束缚、被驯服的不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