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三年，冬。
四九城的天空阴沉沉的，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，像是要下雪，却又迟迟不肯给个痛快。
寒风顺着南锣鼓巷狭窄的胡同穿行，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呜呜作响，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，往人的骨头缝里钻。
南锣鼓巷这一片，多是四合院。其中一座规整的三进院里，西厢房的一间小屋，门窗紧闭，却依旧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。
苏晨猛地从一场混乱而痛苦的梦中惊醒，霍地坐起身，额头上全是冷汗，心脏在胸腔里“咚咚”地擂鼓，几乎要跳出来。
破旧的棉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，混合着屋子里长久不通风的沉闷气息。他茫然地环顾四周，糊着旧报纸的墙壁，斑驳脱落的墙皮，头顶是黑黢黢的房梁，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。这不是他那间堆满手办、放着电脑的温馨卧室。
紧接着，一股庞大而陌生的记忆洪流，如同决堤的江水，蛮横地冲进了他的脑海，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抱住了头，蜷缩在床上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疼痛渐渐消退，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完整。
他，还是叫苏晨，十六岁，住在这座四合院里。母亲生他时难产早亡，是父亲苏峰既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大。
父亲是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副科长，每月工资七十四块五，在这年头算是高工资了，虽然比不上院里的一大爷易中海那位八级钳工的九十九块，但因为保卫科的特殊性，手里有点小权力，寻常工人甚至厂里的小领导都得给几分面子。
连带着叶家在这四合院里，地位也有些超然，寻常人家，比如老喜欢占便宜、撒泼打滚的贾家，是不太敢招惹他们的。
然而，天有不测风云。
就在不久前，父亲苏峰在厂里值夜班时，遭遇了敌特分子搞破坏，为保护国家财产，与敌特搏斗，不幸壮烈牺牲。
顶梁柱轰然倒塌，原主一夜之间，从备受父亲庇护的少年，变成了烈士遗孤。
按常理，也按政策，作为苏峰唯一的儿子、烈士家属，原主不仅可以接替父亲的名额进入轧钢厂工作，甚至有很大希望，看在苏峰因公殉职的份上，直接进入保卫科，担任一个小队长之类的职务。而且，他是独子，又是烈士家属，于情于理，都绝不可能被列入“上山下乡”的名单。
这本应是悲痛之后，一条清晰且还算有保障的未来路径。
可惜，这四合院里，住着的并非都是善类。
记忆的画面一转，变得冰冷而残酷。
贾家的棒梗，和原主同龄，都是十六岁。棒梗上面有个姐姐小当，下面还有个妹妹槐花，他不是独子，自己又一直游手好闲，没个正经工作，按政策，他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下乡对象。
棒梗怕苦怕累，打死也不愿意去农村吃苦受罪。他奶奶贾张氏，那个惯会撒泼打滚、蛮不讲理的老虔婆，就把压力给到了儿媳妇秦淮茹身上。秦淮茹，轧钢厂的一名钳工，丈夫早死，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和一个婆婆，日子过得紧巴巴，但她颇有手段，尤其能拿捏住院里那个号称“四合院战神”的傻厨子——何雨柱。
傻柱为了讨好他心心念念的秦姐，自然是鞍前马后。他知道这事儿光靠秦淮茹和自己不行，便去求了院里的一大爷易中海。易中海是八级钳工，在厂里地位高，人脉广，而且一向偏袒傻柱和秦淮茹一家。他出面，找到了轧钢厂的厂长兼革委会主任李怀德运作。
不知他们许了什么好处，或是利用了苏峰牺牲、无人再为苏晨强力主张的空子，一番暗箱操作下来，结果令人心寒：原本该棒梗去的那个下乡名额，莫名其妙地落到了苏晨头上。而棒梗，不仅不用下乡，反而顶替了原本属于苏晨的进厂名额，据说很可能就是进保卫科！
原主，这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少年，在浑然不觉中，就被剥夺了工作和留城的资格，被推向了未知的、艰苦的农村。
命运的转折来得太快，太残酷。
然而，纸终究包不住火。一次偶然，原主从得意忘形、在他面前炫耀新工服的棒梗口中，得知了这一切的真相。
愤怒、委屈、不甘……种种情绪瞬间淹没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。他冲上去与棒梗理论、争执。
“苏晨，你爹死了，你就啥也不是了！识相点赶紧滚去下乡，别碍着爷的前程！”棒梗嚣张地叫嚷着。
“凭什么？那是我爸用命换来的工作！你们这群强盗！”原主目眦欲裂。
争吵推搡间，听到动静的傻柱赶了过来。他不问青红皂白，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是非对错，只一心护着棒梗，对着身体单薄、情绪激动的原主，当胸就是狠狠一脚踹了过去！
傻柱是谁？轧钢厂食堂的大厨，膀大腰圆，力气十足，这一脚含怒而出，力道何等刚猛？
原主直接被踹得倒飞出去，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冷的院墙上，当时就眼前一黑，晕死过去。
记忆的最后画面，是棒梗得意的冷笑，傻柱不屑的啐了一口，以及院里闻声出来的几个邻居冷漠或事不关己的目光。没有人扶他，没有人送他去医院。他就那么像一条破麻袋一样，被傻柱和棒梗随手拖回了这间冰冷的西厢房，扔在了地上。
饥寒，剧痛，还有那比数九寒天更冷的、来自人心的恶意与背叛，彻底摧毁了这个少年求生的意志。在无人照料、无人问津的寒冷冬夜，原主带着满腔的怨恨与不解，悄然离世。
然后，现代的苏晨，来了。
消化完这一切，苏晨，不，现在是融合了两个灵魂的全新苏晨，缓缓抬起头。他的眼神不再是刚醒来时的茫然，而是沉淀下了无尽的冰冷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