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,将李广心头那点探究的火苗浇得几乎熄灭。
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之前的想法是何等天真。这不仅仅是账目不清的问题,更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官场生态。
他感到一阵后怕,若自己之前不是选择先向陈师爷含糊请教,而是直接禀报父亲或贸然追查,后果不堪设想。
一种近乎狼狈的小尴尬涌上心头,为自己的稚嫩和鲁莽。
“儿子……儿子明白了。”他低下头,声音有些干涩,“多谢母亲教诲。”
王氏见他听进去了,神色稍缓,语气也柔和下来:“明白就好。
为官之道,既要能做事,也要懂藏锋。有些事,知道了,放在心里,比说出来更有用。
眼下,你当好生办好你父亲交托的灾减事宜,这才是立身之本,也是你眼下最能做出成绩、赢得认可的路子。”
李广默默点头。母亲的话,为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,却也让他看到了更深处、更庞大的阴影。
就在这时,王氏似乎想起了什么,又道:“你方才提到账目名目含糊……这类事情,户房经手之人众多,但最终核销、归档,钥匙多半掌在几个积年老吏手中。
譬如那张贵,看似不管事,实则经年累月,许多旧档的脉络,没人比他更清楚。还有……库大使那边,也是个关键。”
张贵!库大使!
母亲的话,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,瞬间照亮了李广脑海中的某个角落。
张贵那意味深长的笑容,那句“免得碍了贵人的眼”……还有王胥吏夜半从前衙库房方向匆匆离去的身影!
难道……王胥吏与库大使,乃至那些含糊的账目之间,有什么关联?
王胥吏在那些可疑的补贴支取记录上也有名字,他深夜出现在前衙,是否与账册、库房有关?
这个联想让李广的心跳骤然加速。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对王氏道:“母亲的话,儿子记下了。夜已深,母亲早些安歇吧,儿子告退。”
从母亲院中出来,夜风更凉了。
李广独自走在回自己院落的石子小路上,只觉得每一步都异常沉重。
母亲的告诫言犹在耳,让他不敢再轻举妄动。然而,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便难以遏制地生根发芽。
王胥吏、张贵、库大使、含糊的学田账目、名目不清的补贴……
这些散落的点,似乎隐隐约约串联成了一条模糊的线。这条线指向的,可能是一个隐藏在县衙平静表面下的,关于钱粮、关于利益的隐秘网络。
他该怎么办?
装作不知,明哲保身,如母亲和陈师爷所期望的那样,专注于眼前的灾减事务?
还是……暗中留意,小心求证,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,试图理清这团乱麻?
他知道,选择后者意味着风险,意味着他可能再次触碰到那些看不见的底线,甚至可能陷入比之前更加危险的境地。
但他心中那份对真相的渴望,那份想要厘清污浊的本能,却在蠢蠢欲动。
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,散发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。他摸了摸袖中那份关于葫芦洼的草图,又想起那本记载着疑点的私册。
或许,他无法立刻撼动大树,但他可以先从看清树根的盘结开始。
在不暴露自身意图的前提下,更加留意张贵、王胥吏这些人的动向,留意库房那边的异常,或许……能从一些细微末节中,找到更多的线索。
这个决定让他感到一丝不安,却也隐隐有一种踏入未知领域的兴奋。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,加快了脚步。
前方的路依旧黑暗,但他似乎已经能感觉到,那潜藏在黑暗中的汹涌暗流,正等待着他去触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