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七分,深水埗一栋三十层旧式工业大厦的天台。
陈凯背靠着锈蚀的水塔,看着灰蒙蒙的晨雾从维多利亚港方向缓缓蔓延而来。六年前,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凌晨,他在警校的同期同学、后来成为毒品调查科警长的周永昌,就是从这个天台给他打了最后一通电话。
“阿凯,我查到了一些东西,关于你妹妹的案子。”周永昌的声音在电话里压得很低,“不是普通的失踪,涉及高层。明天老地方见,我把资料给你。”
他们约定的“老地方”就是这里,这栋大厦的天台。但周永昌没能赴约——第二天早上七点,他被发现死在旺角一条后巷,死因是过量吸食海洛因,身旁散落着注射器和少量毒品。档案迅速结案:警员因压力滥用药物,意外死亡。
陈凯当时刚因伤离职,接到通知时在医院复健。他记得自己拖着还未痊愈的左腿赶到殓房,看着周永昌苍白浮肿的脸,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个滴酒不沾、痛恨毒品的人会注射海洛因。
从那天起,这座天台就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,也是他暗中调查的起点。
手机震动了两次——约定的信号。陈凯转身,看到天台入口的阴影里走出一个身影。那人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,头发有些花白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电脑包。
黄志诚。
陈凯没想到会是他。周永昌生前直属上司,现在是西九龙重案组高级督察,也是陈永仁的单线联络人。在警队时,陈凯和黄志诚只有过几次短暂的工作接触,印象中是个严厉但公正的上司。
“六年不见,陈凯。”黄志诚走到距离他三米处停下,目光扫过陈凯的脸,“你变化不小。”
“你也是,黄Sir。”陈凯保持警惕,“头发白了不少。”
“压力大。”黄志诚将电脑包放在一个废弃的空调机上,“周永昌的死,我一直在查。他不是自杀,也不是意外。”
陈凯的呼吸轻微一滞。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不够多,但比你想象的多。”黄志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支点燃,“阿昌死前三天,提交了一份内部协查申请,要求调阅1997年弥敦道几间夜总会的监控记录。申请被驳回了,理由是‘超出调查权限’。”
“他申请调阅的是哪几家?”
“五家,其中三家当时已经归在韩琛名下。”黄志诚吐出一口烟雾,“驳回申请的人,现在是助理警务处长。”
天台的风格烟雾吹散。陈凯感到后颈发凉,不是因为风,而是因为这句话背后的含义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想得到什么?”陈凯直接问道。
“交换。”黄志诚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知道你这几年在做什么,情报贩子,游走在黑白之间。我也知道你妹妹的案子。我要韩琛集团核心层的动向,特别是他和警方内部的联系。”
陈凯笑了,笑声里没有温度。“黄Sir,你这是要和一个前警察、现黑市贩子做交易?”
“我要和一个想找出妹妹失踪真相的人做交易。”黄志诚掐灭烟头,“你这些年收集的东西,加上我手里的资源,才有可能触及真相。单打独斗,我们都没机会。”
陈凯沉默了。晨雾越来越浓,远处的楼宇轮廓开始模糊。他想起U盘里那些加密文件,想起那间布满线索的办公室,想起那句“鱼已入网”。
“周永昌死前,有没有提过一个代号‘李先生’的人?”他试探道。
黄志诚的眼神瞬间锐利:“你怎么知道这个代号?”
“有人用这个代号联系我,给了我一些关于小柔的资料。”陈凯仔细观察着黄志诚的反应,“他说他女儿死于韩琛的毒品,想报仇。”
“李国明。”黄志诚说出一个名字,“前廉政公署调查主任,五年前辞职。女儿李诗颖,十九岁,2000年死于过量服用掺有芬太尼的摇头丸。毒品源头追踪到韩琛控制的一家酒吧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失踪了。女儿死后三个月,他从廉署辞职,然后人间蒸发。”黄志诚顿了顿,“但过去两年,韩琛集团的三个会计师相继出事——一个车祸,一个失踪,一个精神失常住进疗养院。他们都经手过韩琛的海外资金。”
陈凯的脑海中,那张侧脸照片和张志伟的名字重合在一起。“张志伟也是其中之一?”
“你怎么……”黄志诚停住,随即恍然,“你去了那间办公室。”
“那是陷阱。有人想引我去。”陈凯说,“里面的资料太整齐了,像是特意摆出来给人看的。而且我进去后不到十分钟,就有人来了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两个穿西装的,开韩琛公司的车。”陈凯想了想,“但奇怪的是,他们没认真搜查。更像是来确认有没有人进去过,然后就走了。”
黄志诚的表情变得凝重。“有人想借你的手揭开某些事,但又不想你太快得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