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:脆弱的联盟
雨从傍晚开始下,到夜里八点已经变成了倾盆之势。陈凯坐在深水埗安全屋的窗边,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纵横流淌,将窗外的霓虹灯光折射成模糊的色块。
茶几上摊开着李国明U盘里的所有资料,陈凯已经连续看了七个小时,眼睛布满血丝。阿杰蜷缩在沙发角落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半块咬过的面包。
手机屏幕亮起,是陈永仁的加密信息:“医院加强守卫,刘建明下午去过,待了二十分钟。黄志诚未醒,医生说明天是关键。”
陈凯回复:“他一个人去的?”
“带了两个手下,说是代表警队慰问。”陈永仁的信息停顿了几秒,“但护士说,他详细询问了黄志诚的伤情和恢复预期。太详细了,不像普通慰问。”
“他在评估威胁。”陈凯打字的手指用力,“黄志诚不能出事。”
“我在想办法。韩琛这两天很警惕,我行动受限。”陈永仁发来最后一条信息,“明天联系。”
对话结束。陈凯放下手机,揉了揉太阳穴。头痛得像要裂开,不只是因为疲劳,更因为那些资料里揭露的事实。
U盘里不止有“夜鹰”计划的档案,还有李国明六年来收集的其他证据:韩琛集团的洗钱网络图、贿赂记录、保护伞名单的碎片。陈凯将这些碎片与周永昌的笔记、黄志诚提供的信息交叉比对,一个骇人的轮廓逐渐清晰。
韩琛的保护伞不止刘建明一个人。名单上至少还有三个警队高层,两个政界人士,以及几个银行和律师行的关键人物。这些人在过去十年里,为韩琛的毒品、赌博、洗钱生意提供了全方位的庇护。
而最让陈凯无法接受的是,在1997年6月小柔失踪后,这份名单上的一位高级警司签署了“不予立案”的决定,理由是“缺乏直接证据,且当事人可能自愿离港”。
那个人现在已经是助理警务处长。
陈凯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小柔的脸。她那么年轻,那么相信这个世界,却在最灿烂的年纪成为一场肮脏交易的牺牲品。而掩盖这一切的,正是那些本该保护她的人。
“凯哥……”阿杰在沙发上动了动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“你还没睡啊?”
“快了。”陈凯说,“你去床上睡吧。”
阿杰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“我在想一件事。李国明既然有这么多证据,为什么不直接公开?为什么要等到现在?”
陈凯也思考过这个问题。“可能因为证据不够完整,也可能因为……他在等时机。”
“等什么时机?”
“等一个能一举摧毁整个网络的机会。”陈凯看向窗外,“李国明不是要扳倒韩琛一个人,他是要扳倒整个系统。这需要精确的计算,需要所有的棋子都走到正确的位置。”
阿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“那我们现在是他的棋子吗?”
“也许是。”陈凯没有隐瞒,“但至少我们知道自己在棋盘上。比起那些不知道自己被利用的人,这已经是一种幸运。”
手机再次震动,这次是陌生号码。陈凯迟疑了一下,接起。
“陈先生吗?”一个女声,听起来四十多岁,普通话带着南方口音,“我是玛丽医院的护士。黄志诚督察今晚的情况不太稳定,他昏迷中一直在说话,提到了你的名字。”
陈凯握紧手机。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断断续续的,听不太清。但有一句重复了几次:‘档案室……三楼……红色文件夹……’”护士压低声音,“陈先生,我不该打这个电话,但黄督察是个好人,他以前帮过我弟弟。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陈凯说,“你叫什么名字?我以后会感谢你。”
“不用了。我只是做我觉得对的事。”电话挂断了。
陈凯立即起身,开始收拾东西。阿杰也站起来:“怎么了?”
“黄志诚在昏迷中给了线索。”陈凯抓起外套,“档案室,三楼,红色文件夹。我要去警署一趟。”
“现在?外面下这么大雨,而且警署肯定有值班人员——”
“所以才要现在去。”陈凯检查了一下手枪的弹匣,“大雨是最好的掩护。而且今晚警署大部分人都在处理白沙湾码头的后续,档案室应该人不多。”
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。”陈凯按住阿杰的肩膀,“你留在这里,继续监控各方通讯。如果我凌晨四点还没回来,或者没有联系你,就把所有资料拷贝一份,送到这个地址。”
他写下一个地址递给阿杰。“这是我在澳门的一个安全点。到了那里会有人接应你。”
阿杰看着纸条,眼眶有些发红。“凯哥,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陈凯穿上雨衣,拉上兜帽,消失在门外的雨夜中。
晚上十点半,西九龙警署大楼在暴雨中显得格外肃穆。陈凯把车停在两个街区外的巷子里,步行靠近。他绕到警署后面,那里有一条维修通道,很少人知道。
通道的门锁是老式的,陈凯花了不到一分钟就打开了。里面是狭窄的楼梯间,堆放着清洁用品和一些废弃的文件箱。他脱下雨衣塞进背包,沿着楼梯向上。
档案室在三楼东侧,占据了整个楼层。陈凯在楼梯间门口停下,透过玻璃窗观察走廊。只有尽头的一盏应急灯亮着,光线昏暗。值班台空无一人——果然如他所料,大部分警力都被抽调了。
他闪身进入走廊,脚步轻盈地走向档案室大门。门锁是电子密码锁,但旁边还有一道机械锁作为备用。陈凯掏出工具,开始对付机械锁。
两分钟后,锁开了。他推门进去,里面一片漆黑。他打开小型手电筒,光束在成排的档案架间扫过。
档案室按年份和部门分类,区域很大。陈凯快速思考:黄志诚说的“红色文件夹”应该不是常规档案,可能是他个人存放的敏感资料。会在哪里?
他走向档案室最里面的角落,那里有几排“待处理/待归档”的文件架。手电筒的光束扫过,突然停在一个不起眼的铁皮柜上——柜门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,旁边写着一个模糊的“黄”字。
陈凯蹲下身,柜子没有上锁。他拉开柜门,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文件夹,按颜色分类:蓝色、绿色、黄色……最下面一层,有三个红色文件夹。
他抽出那三个文件夹,就着手电筒的光快速翻阅。第一个是关于韩琛集团的案件汇总,第二个是警方内部纪律调查的未归档记录,第三个……
陈凯的手停住了。第三个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:“周永昌死亡调查(未完成)”。
他翻开文件夹,第一页就是周永昌的死亡现场照片。那个曾经充满活力的年轻警长,躺在后巷的污水中,脸色青紫,身旁散落着注射器和毒品。
但照片旁边有黄志诚的手写笔记:“注射痕迹不自然,位置错误。现场毒品纯度99%,不符合街头毒品特征。结论:他杀伪装成吸毒过量。”
接下来的几页是黄志诚私下调查的记录:他追踪了周永昌死前一周的所有行踪,发现周永昌在调查一件“涉及高层的重大违纪案”。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旺角广东道982号——也就是李国明约陈凯见面的那个地方。
陈凯的心跳加速。他继续往下翻,看到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,时间是周永昌死亡当晚。画面里,一个穿风衣的男人从后巷离开,帽子压得很低,但身形看起来……
“很像刘建明,对不对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凯猛地转身,手电筒的光束照出一个身影。陈永仁站在档案室门口,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他的裤脚滴落在地板上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陈凯压低声音,手已经摸向腰后的枪。
“和你一样,来找答案。”陈永仁走进来,随手关上门,“黄志诚昏迷前也给了我暗示。他说‘档案室……周……’,我猜是周永昌的档案。”
两人在昏暗中对视。手电筒的光束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光柱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