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中的阴冷湿气，又在顾涅的皮肤上盘踞了一日。
当第二天清晨的微光刺破薄雾，他终于完成了所有的准备。
那具被他命名为“老黑”的铁尸，此刻被一套寻常农夫的破旧斗笠与蓑衣包裹得严严实实。巨大的斗笠压得很低，遮住了那双毫无生气的灰白眼珠，宽大的蓑衣则掩盖了其下非人的僵硬躯体与青黑肤色。
顾涅将这具沉重的“人形包裹”背负在身后，用粗麻绳牢牢固定。惊人的重量压在他的背上，却只让他的脚步微微一沉，随即稳如磐石。铜皮天赋带来的不仅仅是防御，更是对身体全方位的强化。
他自己也换上了一身从黑煞道人遗物中翻出的干净粗布道袍，虽然样式简单，却比他那身破烂的药人服饰体面太多。黑煞道人那把锋利的匕首被他贴身收藏，手中则握着那柄不知名木料制成的法器，触手冰凉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处庇护了自己数日的山谷，眼神中再无半分留恋，转身，步履稳健地朝着山外走去。
目标，谭家镇。
那是这片绵延山区附近，最大的一处凡人聚落。
官道之上，尘土飞扬。
午后的太阳炙烤着大地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。道旁的野草都耷拉着叶片，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。
顾涅的步伐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扎实。背后的老黑分量不轻，但在他如今的体魄下，也只相当于一个健壮的成年人背负着沉重的行囊。远远看去，他就像一个背着特殊货物的、身材高大健壮的赶路人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前方的山道转角处，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喧嚣。
那声音混杂，有男人粗野的呵斥，有金属碰撞的脆响，更有一道被强行压抑，却依旧透着撕心裂肺恐惧的女子尖叫。
顾涅的脚步瞬间一顿。
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，原本平稳的呼吸也随之停滞了一瞬。
下一刻，他加快了步伐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冲而去。
转过被几块巨石遮挡的山头，眼前血腥而混乱的景象，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一辆漆黑的马车侧翻在路中央，一根车轴已经断裂，车轮歪在一旁。车厢的门敞开着，里面的陈设一片狼藉。
两具穿着车夫短打的尸体倒在血泊中，其中一具的胸口还在汩汩地冒着血，将身下的黄土地浸染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。
空气里，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汗臭与硝烟的味道，刺入鼻腔。
六七个穿着破烂军服的男人，正围着马车。
他们的军服是那种褪了色的黄灰色，上面满是泥污和破洞，脸上是久经风霜的蜡黄与麻木，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亡命之徒特有的疯狂与贪婪。
他们手里都端着枪，是那种枪身木托都已磨得发亮的老旧汉阳造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溃兵，正用黑洞洞的枪口，死死抵在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额头上。那富商吓得面如土色，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。
“钱！钱袋子！快他娘的给老子交出来！”
溃兵的吼声沙哑而暴躁。
“不然老子一枪崩了你！”
马车内，女子的尖叫声又一次响起，充满了绝望。
顾涅的出现，像一块石头投入了这片混乱的池塘。
那几个溃兵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他。
他们的视线齐刷刷地转了过来，当看到一个身穿干净道袍的年轻道士，身后还背着一个异常高大的包裹时，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，瞬间浮现出豺狼见到肥羊时的光芒。
“哟呵！”
一个看起来是头目的瘦高个溃兵，咧开一口黄牙，狞笑起来。
他把手里的步枪从富商的头上挪开，直接抬起，遥遥地瞄准了顾涅的胸口。
“哪儿来的肥羊小道士？”
“瞧这细皮嫩肉的，身上的袍子看着也值几个钱。正好，给兄弟们送盘缠来了！”
他的话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与杀机。
顾涅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，他甚至懒得开口回答。
这些从战场上逃下来的溃兵，人性早已被战争和饥饿吞噬殆尽，他们比山中的悍匪更加凶残，更加没有底线。
在他们的世界里，不存在交涉与怜悯，只有赤裸裸的掠夺和杀戮。
就在对方将枪口对准自己的瞬间，顾涅的脑海中，那无形的系统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嗡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