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北平,午后暑气蒸腾。一行人一路奔波、走走停停,直至夜幕降临的八点许,天际染满浓重暮色,赵家村村口才终于映入眼帘。
出发前夕,赵大山已提前给大队去了电话。此刻的村口,黑压压挤满了迎接的乡亲,老槐树上的白幡在晚风中轻扬,透着肃穆之气。
最前排站着赵家老太爷赵清树,他正扶着身旁的老伴孙小兰。
两人身侧是赵奇峰的祖父母赵开林与陈翠屏,再往后是大队长赵开金、小队长赵开明,身后紧跟着密密麻麻的赵家族人,族人之后还有村里其他杂姓乡亲。
这里原本只有赵家村一处村落,战乱四起后,周边几个杂姓村落陆续聚集而来,合并成了如今的赵家大队。
驴车与牛车缓缓驶近,在村口停下。人群中泛起一阵小骚动,赵家如今的当家人赵奇义与赵奇仁,各自抱着赵大山夫妇的骨灰盒,一步步走到赵清树面前,双膝跪地。
“太爷爷,重孙赵奇义,带孙辈赵大山与他的妻子王大丫回村了。”
七十四岁的赵清树面色依旧红润,头发胡须皆白,齐肩长发束于脑后,一尺来长的胡须垂在胸前。面对重孙与孙媳的骨灰盒,他脸上并无明显悲喜,只是声音略带沙哑:“起来吧,都起来。”
赵奇峰与赵奇方见状,连忙上前将二人扶起。
一旁的老太奶孙小兰早已泣不成声,被儿媳陈翠屏紧紧扶着。她缓缓走到赵奇仁兄弟面前,颤抖着双手轻抚骨灰盒,喉咙哽咽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当年因赵清树的缘故,孙小兰一生只生了一个儿子。儿子成年后,又给她添了三个孙子,她对这三个孙子向来视若珍宝、悉心呵护。万万没想到,自己尚未入赵家祖坟,大孙子竟先一步离世。
赵大山与妻子周艳连忙上前,轻声安慰悲痛的老太奶。
赵家村长兼族长赵开明神色凝重地走来:“老爷子,时候不早了,先把大山夫妇的骨灰送进祠堂,明日一早再上山安葬吧。”
“好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赵清树点头应允。
赵奇仁与赵奇义抱着骨灰盒,在族人们的护送下前往祠堂。赵奇峰的母亲周艳抱着小丫头赵奇慧,一行人一同抵达祠堂,将骨灰盒妥善安放。
其实赵清树早已与赵开明商议妥当,要在祠堂外的小广场摆席,招待前来吊唁与帮忙的乡亲。这年头日子拮据,只能靠东家凑粮、西家匀菜,勉强拼凑出一桌桌席面。
次日一早,小广场便热闹起来,乡亲们忙着筹备中午的宴席。另一边,赵开林带着儿子赵大山、族长赵开明及一众族人,一同将赵大山夫妇的骨灰送往赵家祖坟安葬。
赵清树夫妇坐在祠堂里,陈翠屏与周艳守在身旁,赵家三房最小的儿子赵明信拉着赵奇慧跟在身后。
如今与赵清树同辈的人早已离世,族人们都担心两位老人经不起这般打击,生怕他们身体出岔子。
老太奶孙小兰一夜未眠,此刻精神萎靡,半倚在赵清树肩头。
“老伴,我知道你心里难受,但大山两口子的孩子还小,往后还得靠咱们照看,你可不能倒下。”赵清树轻声劝道。
孙小兰闭着眼睛,声音满是疲惫:“我知道你这老东西靠不住,但你肯定会保重身子,帮我好好照看大孙子的孩子,这点我还信你。”
赵清树苦笑着摇头:“老伴,我早就改了那些坏毛病了。”
“你改个屁!”孙小兰突然猛地坐直身子,语气带着火气,“赵清树,你这辈子过得多舒坦!小时候靠爹娘疼,青年时靠哥姐帮,中年时靠儿子撑,老了又靠孙子孝顺,你一天地都没下过,说什么改了?”
陈翠屏见状,拉着周艳与赵奇慧悄悄退到远处。婆婆中气十足的模样,看样子并无大碍,老人家拌嘴,晚辈还是不掺和为好。
赵清树无奈叹气,辩解道:“想当年,我也是走过南、闯过北的人!义和团里敢抽人耳光,北洋军里敢踹人腿脚,若不是时运不济,当年京城改朝换代、各路势力更迭时,咱们赵家说不定也能出位大帅!”
七十三岁的孙小兰毫不客气地骂道:“你还敢说时运不济?能活着从京城回来,全靠赵家祖宗保佑!
当年若不是洋鬼子打进北京城,我能嫁给你这么个不着调的?还想当大帅?若不是我当年跟着你回赵家村,你早被洋鬼子的枪打死了!”
“对对对,老伴你说得都对,你就是咱们赵家的大功臣!”赵清树连忙附和。
在村里,赵清树是族人敬重的老太爷,可在孙小兰面前,却半点架子都摆不起来。谁让他年轻时不争气,长年在外游荡,家里大小事务、田间农活全靠孙小兰一人支撑。
就连儿子赵开林,六岁下地、十岁上山打猎,他这个当爹的,哪里还有底气跟老伴顶嘴。
这些陈年旧事,孙小兰只要心里有气就会念叨,赵清树早已习以为常。反正这时候乖乖道歉就好,万万不能顶嘴,否则免不了挨骂,甚至还会挨揍。
见太爷太奶的怒气渐消,赵明信拉着赵奇慧,端着两杯茶水走上前:“太爷,太奶,喝点水吧。”
望着眼前这对最小的重孙、重孙女,赵清树与孙小兰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逝者已矣,生者当惜,日子总要往前过。有这般孝顺懂事的重孙辈,赵家的光景定能撑住,断不会垮掉。
没多久,赵大山便带着赵奇仁兄弟从族坟归来。正午时分,赵家宗亲齐聚一堂,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团圆饭。
午后,赵开明与赵开金特意登门,劝慰赵清树夫妇莫要过度忧思,免得损伤身体,随后便起身告辞。
赵大山关上院门,一家人围坐屋内,商议起日后的打算。
“爷爷,爹,我和奇峰在城里时,已与轧钢厂领导谈妥相关事宜。”赵奇义率先开口。
赵清树抽着赵奇峰从城里带回的大前门香烟,面带笑意:“奇义是咱家的顶梁柱,奇峰虽是三房长子,年纪尚轻,做事却颇有主见。你仔细说说,你们兄弟俩商量的结果如何?”
他望着眼前两个重孙,眼中满是骄傲。儿子与孙子皆未能如他年轻时那般“闯出名堂”,没想到重孙辈竟这般有出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