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霄宫。
这是一座独立于洪荒天地之外,悬浮在混沌气流中的古朴道观。
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,没有空间的边界。
灰蒙蒙的混沌气流如同温顺的绵羊,围绕着这座宫殿缓缓流动。宫殿虽不奢华,却透着一种压塌诸古的沉重感。
亿万年来,这里一直是洪荒众生心目中的圣地,也是绝对的禁区。
因为这里住着道祖。
鸿钧。
他是天道的代言人,是六圣的老师,是洪荒秩序的制定者,是众生头顶那片真正的“天”。
甚至可以说,他就是洪荒本身。
往日里,鸿钧总是端坐在那张代表着无上权柄的云床上,双目微阖,神情淡漠,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引起他的一丝波澜。
他看众生,如看蝼蚁。
他看圣人,如看棋子。
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,源于他身合天道,源于他手中那半块造化玉碟,更源于他对洪荒剧本的绝对把控。
但此刻。
鸿钧坐不住了。
字面意义上的坐不住。
在听到江晨那句“三清之上并无老师”的暗示,以及那句“神话体系中是否存在驾驭三清之上的存在”的反问时。
鸿钧猛地从云床上站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太急,太猛,甚至带翻了面前那张万年不动的紫檀木案几。
叮当!
那只用混沌神石雕琢而成的茶杯滚落,珍贵的悟道茶泼洒在地上,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,打破了紫霄宫亘古不变的死寂。
但这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鸿钧感觉到了威胁。
一种致命的威胁。
不是来自于力量上的直接对抗,而是来自于法理上的根本否定。
“三清之上并无老师?!”
鸿钧的声音不再是那种缥缈的天道之音,而是变得尖锐、急促,带着浓浓的人性化的恐慌。
他在紫霄宫中来回踱步,那紫色的道袍随着他急促的步伐猎猎作响,脚下的云雾被他踩得支离破碎。
“荒谬!简直荒谬!”
“三清乃是盘古元神所化,而贫道乃是混鲲祖师之徒,又得造化玉碟,先一步证道成圣!”
“贫道于紫霄宫三次讲道,分发圣位,赐下鸿蒙紫气,这点化之恩,难道是假的?”
“三清尊我为师,那是天道认可的!是刻在因果律里的!”
“如今你这光幕,竟然说三清是‘道’之本身?是宇宙终极真理?”
“既然祂们都是真理了,那还要我这个老师干什么?”
“那不是显得我很多余?甚至……很可笑?”
鸿钧停下脚步,猛地转头看向光幕,眼中满是血丝。
如果三清的神话格位被坐实。
如果神话三清真的代表了宇宙的一切。
那么他这个所谓的“道祖”,岂不是成了最大的笑话?
你教真理怎么做事?
你教全知全能怎么思考?
你教创世神怎么修炼?
这不仅仅是打脸,这是在挖他的根!
这是在否定他存在的合法性!
“哪怕是在洪荒……”
“哪怕这只是低维世界……”
“如果这种观念传播开来,那些圣人还会听我的吗?”
“那些洪荒生灵,还会敬畏我这个道祖吗?”
“他们会觉得,我鸿钧只不过是一个运气好点的、窃取了高维概念投影解释权的骗子!”
想到这里,鸿钧再也无法保持那份超然。
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那是权柄即将流失的恐惧。
那是神坛即将崩塌的预感。
此时,紫霄宫外,那些还没有散去的三千红尘客(虽多已陨落,但残魂意志犹在天道之中),以及洪荒现存的大能们,如镇元子、冥河老祖、西王母等,此刻也都面面相觑,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“道祖……好像真的很慌?”冥河老祖眯着眼睛,在血海深处喃喃自语。
“如果三清是道本身,那道祖当年收徒,是不是有点……那个?”镇元子也不敢明说,但眼神中的敬畏已经消散了大半。
一种名为“质疑”的种子,开始在洪荒众生心中生根发芽。
鸿钧必须要发声。
他必须维护自己的权威。
否则,还没等那个什么神话大罗打过来,他的基本盘就要先崩了。
嗡!
一道紫气从紫霄宫冲天而起,直接撞入了那横亘诸天的光幕之中。
那是属于合道圣人的意志,是这个洪荒世界目前所能展现出的最强力量。
鸿钧试图用自己的圣威,去压制光幕中的言论,去扭转那不利的舆论导向。
他的声音,带着无上的威严,甚至带着一种天道加持的混响,响彻了诸天万界:
“荒谬!”
“何其荒谬!”
“贫道鸿钧,执掌造化玉碟,身合天道,教化众生!”
“三清乃是贫道亲传弟子,此乃洪荒公认之事实!天道鉴之,众生证之!”
“尔等这所谓神话盘点,不过是借着一些似是而非的概念,以此乱我洪荒道心!”
“神话三清固然强大,但既然显化于此界,便要受此界因果束缚!”
“若三清之上无老师,那贫道算什么?”
“难道贫道这亿万年的教化,都是假的吗?!”
鸿钧这番话,说得正气凛然,气势磅礴。
他试图用“既定事实”来反驳“神话设定”。
他在强调:不管你们神话里怎么吹,在这个洪荒地界,我就是老大,我就是三清的老师,这是历史,改不了!
随着鸿钧的发声,原本陷入恐慌和自我怀疑的洪荒众生,似乎找到了一根主心骨。
不少被长期洗脑的修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:
“是啊!道祖还在呢!”
“道祖可是合身天道的存在,哪怕神话三清再强,那也是视频里的事,咱们这儿还是道祖说了算!”
“道祖威武!驳斥这妖言惑众的光幕!”
“我们只认鸿钧道祖!”
然而,真正的大能们,尤其是那些活得够久的老怪物,此刻却并没有那么乐观。
他们在听到鸿钧那句“那我算什么”的时候,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……心虚。
是的,心虚。
如果是真正的绝对自信,直接镇压便是,何必出来辩解?
何必反问?
这说明,鸿钧自己也在害怕。
他在害怕那个答案。
而在诸天万界,其他的观众们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。
他们可不管什么洪荒道祖的威严。
在他们眼里,这光幕才是真正的真理。
既然光幕连三清的底裤都扒干净了,没道理会放过这个鸿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