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后,山东的天空依旧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风中裹挟着焦土与朽木的气息。
京营主力大军的旗帜,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。
牛继宗和王子腾并辔而行,身后是绵延数里的庞大队伍。然而,越是靠近卫峥扎下的大营,他们脸上的神情就越是凝重。
没有预想中的混乱,没有叛军围困的痕迹,更没有求援的狼烟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座森然有序的战争堡垒。
拒马、箭塔、壕沟,层层叠叠,构成了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防线。营地内外,往来巡逻的兵士,步伐沉稳,眼神锐利,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,隔着老远都能刺痛人的皮肤。
这里安静得可怕。
除了风声和旗帜猎猎作响,便只有兵甲碰撞的铿锵之音。
王子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这和他想象中,那个需要他来收拾烂摊子的前线,截然不同。
当他们的大军缓缓驶入营门,那股强烈的视觉冲击,更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左边,是卫峥的神武营。
士兵们赤着上身,古铜色的肌肉虬结,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是他们最好的勋章。他们或在打磨兵刃,或在进行着残酷的对练,每一次拳脚相交,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他们的眼神,是狼的眼神,饥饿、残忍、且充满了对战斗的渴望。
右边,则是另一番光景。
王仁,以及他带来的那一千名京城勋贵子弟,一个个鼻青脸肿,眼窝深陷,神情麻木。他们身上的华服早已被污泥和汗水浸透,变得褴褛不堪。
此刻,他们正排着队,人手一个木桶,在营地最臭气熏天的角落里……挑大粪。
那股冲天的恶臭,让刚刚进营的京营兵马一阵骚动,不少人当场就干呕起来。
王子腾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个正费力地挑着两个巨大粪桶、脚步踉跄的王仁身上。
他的脸皮,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。
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脑门。
这是他王子腾的亲外甥!是王家的脸面!
卫峥,他怎么敢!
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,将目光转向那个站在演武场中央,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擦拭着一柄斩马刀的男人。
卫峥。
他甚至没有起身迎接。
王子腾翻身下马,带着牛继宗和一众将领,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。他必须维持住自己作为主帅的体面。
“卫侯爷,辛苦了。”
王子腾的声音挤过牙缝,带着一股虚假的“慰问”。
卫峥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,斩马刀的刀锋在白布的擦拭下,反射出森然的寒光。他连头都没有抬。
“王节度使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管好你的主力大军。”
“别让叛军的探子摸进来,给本侯添乱。”
王子腾脸上的笑容,瞬间僵硬。
他身后的将领们,一个个面面相觑,神色各异。
这已经不是不给面子了。
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,一巴掌扇在了他这位节度使的脸上。
王子腾一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去,也下不来。他看着卫峥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最终只能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,拂袖而去。
……
夜幕降临。
帅帐之内,一场接风宴正在举行。
气氛诡异而压抑。
牛继宗老神在在,自顾自地饮酒,仿佛对白日的冲突一无所知。山东巡抚孙绍则眼观鼻,鼻观心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而王仁那些勋贵子弟,在被允许参加宴席前,刚刚被逼着用冰冷的井水冲洗了身体。此刻,他们虽然换上了干净衣服,但一个个形容枯槁,眼神躲闪,看着满桌的佳肴,却连筷子都不敢多动一下。
他们看向卫峥的眼神,充满了刻骨的恐惧。
王子腾坐在主位,脸色阴沉。
酒过三巡,他终于决定不再忍耐。
他放下了酒杯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轻响,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他拿出了一封书信。
那封信,用最上等的蜀锦包裹,装裱得极其精美华贵,与这充满杀伐之气的军帐格格不-入。
王子腾的脸上,重新堆满了笑容,一种自以为是的、长辈对晚辈的宽和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