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内,烛火将建康帝的身影投射在明黄的壁幔上,摇曳不定,一如他此刻激荡的内心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,每一个字都精准地钻进首辅张承的耳朵里。
“朕,要重赏这个贾家庶子!”
张承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,额角渗出一粒冷汗,顺着苍老的沟壑滑落。
他不敢抬头,只能将目光死死钉在自己官靴的顶端。
“朕准备将他安插入京营,他将是朕手中,用来制衡朝中那些老东西们的……”
建康帝的话音在这里顿住。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,只是嘴角勾起一道森然的弧度。
一把快刀!
这四个字,宛若无形的烙铁,狠狠烫在张承和次辅李默的心头。
京营!
那是拱卫神京,号称天子亲军的所在!
可谁都知道,如今的京营,早已盘根错节,各方势力犬牙交错,其中尤以四王八公的老勋贵一脉,根基最深。
建康帝要将贾琮这把刚刚饮过盐王之血的“快刀”,插进京营!
这不是安插,这是要往一锅滚油里,扔进一块烧红的烙铁!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张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干涩。
他知道,皇帝已经做出了决定。
这不是商议,这是通告。
建康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重新落在那份密奏上,指尖在“贾氏麒麟”四个字上轻轻敲击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传旨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宏亮,响彻殿宇。
“命贾琮,即刻押解盐枭首脑及所有缴获账目,火速回京述职!”
“不得有误!”
“臣等,遵旨!”
两名内阁重臣躬身领命,缓缓退出养心殿。
殿外的夜风一吹,两人才发觉,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神京的夜,并非只有一座宫殿未眠。
与灯火通明、人心振奋的养心殿截然不同,皇城另一端的大明宫,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。
这里是太上皇崇源帝的居所。
自建康帝登基亲政,这位曾经的帝国主宰便退居于此,不问朝政,仿佛一头进入暮年的雄狮,收敛了所有爪牙。
然而,整个紫禁城,无人敢轻视这座宫殿的存在。
殿内,没有点燃多少灯烛,巨大的梁柱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,只有一盏孤灯,散发着昏黄的光晕。
光晕下,一个身着陈旧龙袍的老人,闭目盘坐在榻上,宛若一尊泥塑。
他身前,一名老太监跪伏于地,双手颤抖地捧着一份奏报,用一种几乎要断气的语调,艰难地念诵着。
每一个字,都与建康帝在养心殿看到的那份密奏,一模一样。
当“阵斩盐王徐朝宗”这几个字从老太监口中吐出时,他整个身子都筛糠般抖了起来。
整个大殿的空气,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。
一种无形无质,却又沉重到足以压垮人脊梁的压力,从那尊“泥塑”身上弥漫开来。
老太监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榻上的老人,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皮,缓缓掀开。
没有雷霆之怒。
没有龙颜大怒。
那是一双浑浊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,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到了极致,只剩下一种纯粹的、冰冷的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物质。
是杀意。
“贾家……”
太上皇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沙哑、低沉,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每一个音节都显得异常艰难。
“贾琮?”
他像是在询问,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死人的名字。
老太监的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嵌入地砖的缝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