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禧堂内,贾政的惊惧报告,仿佛一道寒流,让屋内的气氛瞬间冻结。
那烧得正旺的银霜炭,明明还在兽首铜炉里毕剥作响,散发着融融暖意,可那热量却再也无法抵达任何人的肌肤。
一种更深邃、更刺骨的寒意,从每个人的心底深处升起,沿着脊椎攀爬,冻结了血液,麻痹了四肢。
死一般的寂静中,针落可闻。
方才还因贾政归来而暖意融融的堂上,此刻,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,如同被瞬间冰封的活雕塑。
贾母半晌没能回过神来。
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耳边只剩下贾政那几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在反复回荡。
“陛下和太上皇,都下旨召他回京了啊!”
这两个至高无上的名号,化作两座无法撼动的大山,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,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她一生经历过多少风雨,见过多少起落,可从未有哪一次,能与“天子”二字直接牵扯。
贾家,终究只是臣。
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
这种来自权力顶端的审视,让她这位享尽了一辈子尊荣的老封君,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力。
“哎哟,我的老太太!”
一声清亮又带着恰到好处焦急的声音,撕裂了这片死寂。
是王熙凤。
满屋子的人里,她竟是第一个从那毁灭性的消息中挣脱出来的。
只见她几步抢到贾母跟前,根本顾不上去看那泼洒了一地的名贵茶水和碎裂的汝窑瓷片,一手熟练地为贾母捶着背心,另一手则轻轻拍着她的手背,试图将温度传过去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强行注入的镇定。
“老太太您先别急,仔细身子!为这事儿急坏了,那才真是天塌下来了!”
她一边给贾母顺着气,一边飞快地转动着心思,嘴里的话更是半点不停,那双丹凤眼里闪烁着逼人的光彩。
“琮兄弟这胆子是忒大了些,捅的娄子也吓人!”
“可……可他毕竟是为了林姑父出气啊!这事儿的起因,咱们占着理呢!”
“再说了,信上不是明明白白写着,陛下也召见他了吗?您想啊,要是陛下真想治他的罪,一道圣旨下来,直接就在金陵问斩了,何必多此一举召他回京?”
“依我看,这非但不是祸,说不准……还是天大的功劳!想来,他这是奉了皇命,陛下是会保他的!”
王熙凤的声音,一字一句,都像是一颗颗投入冰湖的石子,虽不能融化坚冰,却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,打破了那绝望的平静。
姜还是老的辣。
贾母那因为失血而灰败的脸色,在听到王熙凤这番话后,终于,极其缓慢地,回笼了一丝活气。
她那双因年迈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,熄灭的光亮重新燃起,闪过一丝残存的精明。
对啊。
凤丫头说得对。
如果真是滔天大祸,皇帝的旨意,就该是赐死,而不是召见。
召见,意味着变数。
意味着皇帝想亲自看一看,亲自问一问。
贾家这次,完全是被甄家和金陵的局势逼到了墙角,属于被动站队。但听凤姐儿这话里话外的意思,琮哥儿……那个自己从未正眼瞧过的庶孙,似乎在所有人都没看清局势的时候,一脚踏了出去,而且……是站对了!
这个念头一起,贾母那几乎停跳的心,才重新鼓动起来,虽然微弱,却无比坚定。
“哼。”
一声不合时宜的嘟囔,在旁边响起。
贾宝玉被这压抑的气氛弄得浑身不自在,他根本听不懂什么陛下太上皇,什么站队,他只觉得好端端的家宴被搅了,老太太和太太们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,让他心疼。
他拉着林黛玉的袖子,不高兴地撅着嘴。
“好端端的,在家里读诗作画不好幺?偏要出去舞刀弄枪的。”
“杀什么人,忒煞风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