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养心殿出来,已是深夜。
子时的寒风卷着碎雪,扑面而来,瞬间吹散了殿内残存的暖意。
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冷,让贾琮的精神为之一振。
身后,是万家灯火,是帝王狂喜的许诺与深不见底的杀机。
身前,是漫漫长街,是风雪归途,也是他用那本密账为自己和贾家劈开的唯一生路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而孤寂的的回响。
卫峥和十名亲兵沉默地簇拥在他身后,人马合一,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铁血之气,将寻常的宵小之辈远远逼退。
贾琮封伯,加镇国将军衔,提督京营。
这个消息,比他胯下的骏马更快。
在宫中圣旨尚未拟好的时候,就已化作无形的狂风,席卷了整座京城,第一个撞开的,便是宁荣街上那座百年府邸的大门。
荣国府,大开中门。
这是公侯之家能拿出的最高礼仪,唯有迎接圣旨,或是如当年皇妃省亲那般的泼天恩宠,才有资格享用。
此刻,巨大的朱红门扉洞开,门前灯笼高悬,雪花在光晕中狂舞。
贾琏、贾蓉,领着贾家所有男丁,黑压压地跪了一地。
寒风吹得他们衣袍猎猎作响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、恐惧与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。
当远处街角出现那队人马时,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。
为首的少年,身披二品武将的麒麟朝服,那刺目的红色在雪夜中,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腰间悬挂的,是天子亲赐的仪刀,刀柄上的明黄丝绦在风中飘荡,彰显着无上的荣光。
他骑着高头大马,身姿挺拔,被十名煞气凛然的亲兵拱卫在中央,缓缓而来。
那不是他们记忆中那个沉默、阴郁、被排挤在角落里的庶子贾琮。
那是一位真正的,手握兵权的朝堂新贵。
贾琏和贾蓉的腿肚子,不受控制地开始发软。
那股无形的威压,隔着数十步,已经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恭迎三叔荣归!”
“恭迎三叔爷荣归!”
两人再不敢有半分长兄、长辈的姿态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,谦卑到了骨子里,抢先迎了上去。
贾琮到了门前,动作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。
他身上那股尚未彻底洗净的,混杂着江南水汽与血腥的独特煞气,随着他的动作扑面而来。
贾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甚至不敢去直视贾琮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太冷,太静,里面没有半分荣归故里的喜悦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。
“备香案,静候宣旨太监。”
贾琮的声音很淡,没有一丝波澜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“是,是是!”
贾琏忙不迭地应声,领着人手忙脚乱地去准备。
贾琮目不斜视,径直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外堂,一个身影早已等得不耐烦,正是贾赦。
他憋了一肚子的火。
为了那五千两银子的窟窿,他连压箱底的古董都变卖了,结果却从宫里传来消息,说皇帝体恤贾琮辛苦,特意将罚银驳回了。
这算什么?
拿他这个当老子的当猴耍吗?
他今天就要摆出父亲的威严,好好质问这个孽子,到底还懂不懂孝道!
可当贾琮的身影出现在他视野中的那一刻,贾赦所有准备好的说辞,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那身鲜红刺眼的官服。
那腰间代表着天子信重的御赐宝刀。
尤其是贾琮看过来的那一眼。
平静,淡漠,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贾赦那点可怜的,“老子”的威风,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瞬间戳破了,泄得一干二净。
他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