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后,金陵。
车轮碾过古旧的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辘辘声。
贾琮掀开车帘一角,秦淮河畔的靡靡风光映入眼帘。这座六朝旧都,即便褪去了京城的名号,依旧浸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繁华与雍容。
与他同行的,除了心腹卫峥,便是陆占风亲率的二十名绣衣卫精锐。
他们没有穿那身招摇的飞鱼服,只着寻常武人劲装,但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铁血煞气,却怎么也掩盖不住。
陆占风本人,更是如同一柄入鞘的凶刀,坐在马背上,身形笔直,目光在街市的喧嚣中扫过,却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正落入他的眼底。
他的任务,不是观光,而是杀人。
金陵贾氏旁支的族长贾华,早已在族祠外搭起了高高的彩棚,率领着一众族人翘首以盼。
听闻神京那位新晋的“安南伯”亲至,贾华的心思活络到了极点。
在他看来,这不过是贾琮这个走了天大运道的少年人,回乡祭祖,顺便在族人面前显摆一番。
只要把他伺候高兴了,从指头缝里漏出一点好处,就够金陵旁支吃得满嘴流油。
“恭迎伯爷衣锦还乡!”
见到贾琮的车驾,贾华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,领着众人跪拜下去,声势浩大。
贾琮下了马车,虚扶一把。
“都是自家族人,不必多礼。”
他的声音温和,脸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让人如沐春风。
贾华等人心中大定。
看来,这位年轻的伯爵,还是念着同宗情分的。
当晚,贾氏族祠的宴客厅内,灯火辉煌,珍馐满桌。
金陵旁支有头有脸的人物,悉数到场。
族长贾华坐在主位之侧,亲自为贾琮斟酒,那张胖脸上笑出的褶子,几乎能夹死苍蝇。
“伯爷当真是年少有为,文韬武略,乃我贾氏一族的麒麟儿!我等在金陵,亦是与有荣焉啊!”
“不错不错,想当初伯爷在金陵时,我便看出伯爷绝非池中之物!”
“来来来,我等合该敬伯爷一杯!”
阿谀奉承之词,混杂着酒气,在华丽的厅堂内弥漫。
他们吹捧着贾琮的功绩,展望着贾家的未来,却对这些年侵占的祭田,强夺的产业,绝口不提,仿佛那些事从未发生过。
贾琮始终面带微笑。
他来者不拒,无论是谁敬酒,都一饮而尽。
那温和的态度,让这些旁支族人的胆子越来越大,言语也愈发轻浮,似乎已经将眼前这位钦差伯爵,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年少子侄。
一时间,觥筹交错,宾主尽欢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喧闹的气氛达到了顶峰。
“咚。”
一声轻响。
贾琮放下了手中的白玉酒杯。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瞬间压过了满堂的嘈杂。
厅内的笑语声,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贾琮身上。
他们看到,贾琮脸上的笑容,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敛,直至消失不见。
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,此刻深不见底,透着彻骨的寒意。
“诸位。”
他淡淡开口,声音平稳,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“酒,喝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奉承话,我也听够了。”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那眼神,不再是看同族的亲人,而是像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牲畜。
“现在,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?”
卫峥会意,上前一步。
他将一沓厚厚的卷宗,重重摔在铺着锦缎的圆桌中央!
“啪!”
纸张散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鲜红的指印。
“这些,是金陵府衙存的底档,是佃户们画押的状纸,是你们这些年欺压良善、强占田产、中饱私囊、侵吞祖宗祭田的罪证!”
贾琮的声音,一字一句,如同重锤,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贾华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
但他仗着酒意,依旧强撑着站起身,色厉内荏地叫道。
“伯爷!这是污蔑!您可不能听信那些刁民的一面之词啊!”
“就是!我们对贾家忠心耿耿,怎会做这等猪狗不如之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