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滚滚,碾过京城坚实的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。
三十万两雪花白银,在数十辆大车上堆砌成一座座移动的银山,浩浩荡荡,招摇过市。
这支队伍没有丝毫遮掩,就这么在朗朗乾坤之下,一路朝着荣国府而去。银锭在日头下折射出的光,刺痛了沿途所有人的眼睛。
贾琮,回来了。
消息早已插上翅膀,飞遍了贾府的每一个角落。
当银车最终停在荣国府门前那条宽阔的街道上时,整个府邸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贾琮下令,银车不动,由亲兵看管,明日再议。
他本人则翻身下马,看都未看那闻讯赶出来、神色各异的管家下人,甚至没有依着规矩先去拜见贾母,而是径直回了荣禧堂东侧的正武院。
这番举动,无异于一记无声的耳光,抽在所有人的脸上。
府里的主子奴仆们,一颗心彻底悬在了半空,再也猜不透这位新贵的心思。
是夜。
正武院内灯火通明,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水汽氤氲的浴桶旁,贾琮褪去一身仆仆风尘,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。肌肉线条流畅的臂膀上,几道浅淡的伤疤无声诉说着金陵之行的波澜。
他没有立刻安歇,只是静坐在书案前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他在等。
果然,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晴雯便踩着细碎的步子,悄然入内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伯爷,琏二爷和二奶奶深夜到访。”
“请他们进来。”
贾琮的眼中,一抹了然的光芒闪过,随即隐去,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。
片刻之后,两道身影快步而入。
贾琏与王熙凤屏退了跟在身后的平儿,也示意晴雯退下。
房门被轻轻合上,隔绝了内外。
“三弟,你可算是回来了!”
贾琏脸上堆着笑,那笑容却绷得有些僵硬,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讨好,全然没了往日的张扬。
王熙凤则要直接得多。
她甚至没有见礼,一双丹凤眼死死锁住贾琮,径直走到书案前。
她身后,一直垂首不敢言语的平儿,在她的示意下,将一个分量惊人的紫檀木匣子,沉沉地放在了桌上。
“咚!”
那声音不大,却让屋内的烛火都跟着跳了一下。
“三弟,你我都是爽快人,二嫂也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王熙凤的眼神灼灼,燃烧着一种名为“决绝”的火焰,那是一种将自己逼上悬崖,再无退路的疯狂。
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,一把掀开了木匣。
没有金银,没有珠玉。
匣中静静躺着的,是三本厚厚的账册。
“这三本账,是二嫂……不,是平儿连夜替你整理出来的‘见面礼’。”
王熙凤的语气里,有自嘲,更有淬了冰的狠厉。
她的手指,拈起了最上面的一本账册。
“第一本。”
她将账册抽出,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,声音却陡然尖锐起来。
“是这些年,二太太挪用公中银两,补贴王家和她那宝贝儿子宝玉的流水细账!”
“哼。”
一声冷笑从她唇边溢出,满是积压多年的怨气与不甘。
“光是宝玉屋里那些所谓的‘体面’,那些没名堂的赏赐和用度,一年就多支了咱们公中三千两!”
她的手,又探向了第二本。
“第二本。”